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尚书台的青砖地,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窗棂外积雪反着白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案头竹简堆了三尺高。

荀彧手里的狼毫一直没停,案角那盏粗茶早冷透。

门外脚步声急。

一名属吏快步进来,带进一股冷风。

“令君,新安营急报。”

属吏双手捧上一封泥封竹简。

“方才刚刚送到。”

荀彧搁下笔,接过竹简,拇指挑开泥封。

他目光扫过简面。

原本平展的眉心,一点点皱了起来。

急文上写得清楚。

半月之内,南边涌入许都新安营的流民,已经超过三千口。

营里的草棚早就塞满,主事官实在没法子,只能让人在晒粮场上临时搭起大帐。

荀彧翻过正文,抽出后头附着的流民登录名册。

字迹很乱。

显然登记时,下面的人已经忙得脚不沾地。

这些流民,大多来自庐江郡。

只因孙权围杀李术,又下令屠城。

虽然说是杀李术麾下人等,可刀兵一起,哪还能分得清谁是兵,谁是民。

百姓遭了池鱼之殃,只能拖家带口往北逃命。

名册上,十个里头有七个是老弱妇孺。

旁边还批着沿途惨状。

有老妇用枯草裹着双脚,脚趾早冻烂化脓。

有汉子拖着幼子走了百里,一路啃树皮、嚼草根,进营时人已经瘦得不像样。

末尾又重重添了一笔。

探马回传,仍有大批流民沿着颍水南岸北上。

入冬道路难行,可队伍绵延几十里,看不到尾。

荀彧将竹简压在案上,屈指在简面上敲了两下。

笃,笃。

又是流民!

屋内的属吏连呼吸都放轻了。

荀彧开口:“把新安营近三个月账簿,还有各处工坊排班册子,一并取来。”

“喏。”

不多时,几大摞账册堆上书案。

荀彧没有假手于人,亲自逐条核对。

越算,脸色越沉。

入了冬月,天寒地冻。

新安营外头的砖窑停了火,染坊水槽结冰,根本没法漂洗。

就连木工坊,也因木材冻得梆硬,伤斧子、伤锯子,人手直接裁了一半。

现有劳工本就闲了大半。

如今全挤在营里,靠一口粮干熬日子。

更要命的是粮。

账簿算得明白。

新安营仓里的存粮,供现有营民吃到来年二月春暖,勉强够用。

可眼下凭空多出三千张嘴。

照急报所言,后头还远不止三千。

这批人一塞进去,粮仓见底的日子,立刻就要提前到腊月底。

这不是添几锅粥就能糊弄过去的小事。

正当荀彧还在盘算,外头又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名医署佐吏连气都没喘匀,跨过门槛便急道:“令君!新安营医官派人递了加急口信!”

荀彧手腕一停。

“说。”

佐吏咽了口唾沫。

“新到的流民里,查出几十人连日高热,还有咳血之症。医官瞧着,怕是……伤寒时疫。”

屋内一下静了。

时疫两个字,在军中和流民堆里,比刀子还狠。

刀子砍人,好歹一刀一个。

时疫一旦散开,死的就不是几十人,而是一整个营盘,几万人都可能被拖下水。

佐吏低着头,声音更低。

“医官请示,恳请尚书台火速调拨驱寒药材。另外……是否将病患即刻隔离另置?”

荀彧放下账册,站起身来。

他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两趟。

药材还能想办法。

少府库里挤一挤,总能先拨出一批。

可隔离呢?

隔离要另设营地,要抽甲士看守,要派人煎药照料,还要单独供粮供水。

大冬天里,哪里来现成的人,哪里来现成的地方?

若是不隔离,任由病患和其余流民混在一顶帐篷里,后果更不敢想。

偏偏这批流民还不能不收。

曹公刚开府拜相,天下人的眼睛都盯着许都这块招牌。

若把流民拒之门外,或者眼睁睁看着他们冻死病死在城外,那端门外“天下根本在于万民”的话,便成了笑话。

更是给各方诸侯递刀子,谁都能拿这事做文章。

更别说那袁绍!

再者,人口就是基业。

今日活下来的流民,来年开春就是屯田下种的农夫,是纳税的户口,也是许都的根。

放他们走,等于把粮草兵源拱手送人。

这安置之策,绝不是一纸公文能压下去的。

荀彧停下脚步,伸手取下木架上的大氅。

“备车。”

他声音沉稳,却没有半点迟疑。

“去丞相府。”

……

丞相府正堂。

曹操未着正装,只披着一件细绢深衣,正与下属议事。

案上摊着几卷屯田军将的调度堪合。

侍从入内通禀,说荀令君求见。

曹操眉头一动,让人进来。

荀彧入内行礼,也不绕弯子。

他直接将新安营急报连同账册,一并推到曹操案前。

曹操脸上的随和,慢慢散了。

他抖开竹简,目光极快地扫过正文,又翻看那份惨烈的名册附卷。

看完之后,他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把竹简放在一旁。

“庐江离许都,千里之遥。”

曹操声音低沉。

“他们能拖家带口走到这里,沿途冻饿死在沟渠里的,怕是不下万人。”

荀彧颔首。

“活着走到许都的,皆是命硬之人。若再有闪失,便是朝廷之过。”

曹操抬眼,看向荀彧。

君臣二人对视一眼。

不用多讲仁义道德,也不用高谈什么王道教化。

账本上的危机,已经明明白白摆在眼前。

粮不够。

人太多。

还有时疫。

每一样单拎出来,都够地方官吓出一身冷汗。

三样凑在一起,便是许都城外的一口火药缸。

曹操右手食指在桌面缓缓叩击。

“药材去少府库里提。”

“隔离之所,我让满宠即刻带人,在新安营外划出一片空营。”

“该用的甲士,也从城防里抽。”

他说完,指尖一顿。

“粮从何处调?”

三千人,甚至上万人。

这不是三五斗粮就能打发的饥民。

一日两顿稀粥,日日消耗下来,也是一笔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大账。

荀彧显然早有腹案。

“官渡缴获的袁氏余粮,尚有盈余。”

“拨出三成,足以撑过正月。”

曹操点了点头。

荀彧却没有松气。

“但这是治标。”

他看着案上账册,声音更沉。

“三千口人,若只在营里白吃白喝,纵然熬过正月,也不是长久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