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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北面当真安稳。”

刘表的声音低了几分。

“我军便不必只求自保。此时若主动出击,与江东一战……”

他抬眼,扫过堂下众将。

“能否获胜?”

四个字落下,堂中立刻没了声音。

蔡瑁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几名蒯家谋臣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想到,一向把“稳”字挂在嘴边的刘景升,今日竟然动了南下出兵的心思。

这还是那个宁肯少一事,也不愿多一事的荆州牧吗?

还没等文臣开口劝阻,右侧武将中已经有人迈步出列。

武将王威。

甲片相撞,铿锵作响。

王威走到堂中,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主公若战,我军必胜!”

声音如钟,震得堂上众人耳膜发麻。

刘表眼中一亮,身子也向前探了探。

“王将军细说。”

王威起身,转头扫了蔡瑁一眼。

蔡瑁刚才还满脸笑意,此刻却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王威没理会他,径直对刘表说道:

“江东水军虽有几分悍勇,可黄祖太守镇守江夏多年,荆州东门一直由他把守。论起江东水战,整个荆州没人比他更熟。”

“若要动兵,不能在柴桑与孙权硬碰。”

王威抬起手,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仿佛大江就在眼前。

“主公可密令黄太守,点齐江夏精锐,顺江顺风,摆出一副要强攻柴桑的架势。”

“孙权年少,刚接掌江东不久,正是急着立威的时候。他见我军主动出击,多半会倾巢而出,想要一战扬名。”

“等两军战船接上,黄太守便下令水军诈败,沿水路后撤。江东水军自恃水战精强,必定顺流追击。”

说到这里,王威五指一收。

“这正是当年射杀孙坚之法。”

堂内的空气像是冷了几分。

王威继续说道:

“只要把江东船队引出宽阔江面,再拖进江夏内河。两岸地势狭窄,水道曲折,事先埋伏三千弓弩手。等他们的战船挤成一团,岸上万箭齐发。”

“再放火船顺流冲击,锁断江面退路。”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

“当年孙坚死在我荆州人的乱箭之下。如今孙权若敢追进来,也一样要把命留在江夏!”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死寂。

这计策算不上多么精妙,却狠得干脆。

先诱敌深入,再以水陆合围。

江东若真被引入狭窄水道,船多反倒成了累赘。

到那时,前有伏兵,后有火船,便是水军再精,也很难全身而退。

刘表盯着王威,手背上的青筋慢慢凸了出来。

他心动了。

黄祖性情刚烈,为人粗疏,和襄阳这些眼高于顶的世家大族向来合不来。

这正是刘表看重他的地方。

黄祖手里那支兵,是真能拉出去打硬仗的兵,也是荆州少数不完全听命于蔡瑁的兵马。

刘表心里清楚,天下局势已经不是当年了。

曹操与袁绍在北方争雄,无论最后谁赢,等他们腾出手来,荆襄这块富庶之地都躲不过去。

曹操赢了,会南下。

袁绍若缓过来,也一样会南下。

到那时,自己这个荆州牧看似拥兵十万,可真正能调动多少?

兵权分散在各处,钱粮握在世家手里。

自己每想做一件事,蔡家、蒯家总能找出一套冠冕堂皇的理由,把他的打算原样挡回来。

可若趁曹操无暇南顾之际,先借黄祖之手打垮江东水军,再顺势吞并扬州大部……

刘表的手指在案面上越敲越快。

有了江东,就等于多了一条退路。

将来不管北方谁打过来,荆襄与江东连成一线,凭江南水网和大江天险,足以据险而守,划江而治。

哪怕不能一统天下,手里握着半壁江山,也不至于任人宰割。

更重要的是,借着出兵江东的名义,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整合荆襄兵权,压一压蔡家、蒯家的气焰。

这一步若走成,荆州的局面便能彻底翻过来。

刘表深吸一口气,目光从堂下众人身上一一扫过,正要开口定下基调。

“主公三思!”

蔡瑁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声音凄厉,硬生生堵住了刘表即将出口的话。

他这一跪,左侧十几名文臣也齐刷刷跪了下去。

“主公!”

蔡瑁抬起头,满脸痛心疾首。

“王威一介武夫,只知阵前厮杀,哪里懂什么天下大势,更不知国力民生?”

王威猛地转身,怒目而视。

“蔡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江东陈兵柴桑,你不想着退敌,反倒只会劝主公坐看不管,这便是你口中的天下大势?”

“放肆!”

蔡瑁扭头厉喝。

“江东不过穷山恶水之地,纵然打下来,又能得多少粮钱?可我荆襄一旦动兵,大军出征,日日耗费的粮草何止千万?”

他转回身,直视刘表。

“主公方才也说过,曹操正在宛城虎视眈眈。若黄祖真按王威的法子,带着江夏精锐深入险地诈败诱敌,万一弄假成真,被江东水军死死咬住,江夏水军折损,城防空虚……”

蔡瑁顿了一下,声音越发沉重。

“此时曹孟德若从北面捅上一刀,荆州拿什么来挡?”

蒯家谋臣紧跟着叩首。

“主公,兵者,凶器也,不可轻动啊!”

“荆襄太平十数年,百姓安居乐业。一旦主动开启战端,前线粮草转运,南阳、襄阳一带必然民怨沸腾。”

“若因此引发内乱,曹操只需一纸天子诏书,便能名正言顺南下剿叛!”

“守住襄阳,守住南阳,荆州便固若金汤。图谋江东,实在得不偿失啊,主公!”

堂下七嘴八舌。

每一句都是大局,每一句都是民生。

可刘表哪里听不懂他们的心思。

这群世家的田产、庄园和工坊,全在襄阳与荆北一带。

只要稳住曹操,不再增加军费,他们便能继续关起门来做自己的土皇帝。

南下打江东,要他们出粮、出钱、出私兵。

若是打赢,江东的地盘归刘表,功劳也归刘表,和他们没有多大关系。

如此一来,他们凭什么支持?

说到底,谁都不是怕百姓吃苦。

他们怕的是自家的钱粮被掏空,更怕刘表借着这一战,把分散在各家的兵权重新收回去。

刘表看着跪倒一片的世家子弟,又看了看站在堂中孤立无援的王威。

方才那股吞并江东划江而治的雄心,像是一团刚刚燃起的火,被人迎头浇灭。

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可以用荆南的赋税充作军资。

他想说,不必动襄阳的根基。

可对着蔡瑁那张满是“忠正”的脸,这些话到了嘴边,终究没有说出来。

没有蔡家和蒯家的粮草调拨,黄祖就算愿意出兵,又能支撑几个月?

刘表缓缓靠回椅背。

胸口沉得像压了一块磨盘。

“罢了。”

两个字落下,仿佛抽干了他身上最后一点锐气。

蔡瑁眼中掠过一丝得意,随即重重叩首。

“主公英明!荆襄百万百姓,必感念主公仁慈!”

王威难以置信地看着刘表,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可主君既然发了话,他便再无力回天,只能低下头去。

“都退下吧。”

刘表挥了挥手,声音已经听不出喜怒。

“依德珪所言,派人去许都送信。江夏那边,命黄祖严阵以待,死守城防。”

“江东不攻,我军不可轻举妄动。”

“诺!”

众人纷纷起身,鱼贯退出正堂。

不多时,堂内便空了。

刘表独自坐在昏暗的主位上,望着案上的江夏急报,许久没有动弹。

过了半晌,他才低低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