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下班，楚君走出镇政府办公楼，原本约好和齐博去街对面的巴扎吃饭，刚踏出大院大门，正巧碰上了拜尔。三人便结伴，一同往街上走去。
亚尔镇的巴扎一到周末便是热闹的巴扎天，方圆几十公里的农牧民纷纷赶来。有人赶着驴马车，有人开着小四轮拖拉机，还有人骑着三轮车、徒步前行，全都带着自家栽种的新鲜蔬菜、饲养的牛羊家畜，还有手工打磨的各色物件，沿路摆摊做起交易。
巴扎天里，街道两侧的摊位绵延望不到尽头，沿街的吆喝叫卖、讨价还价混着牛羊的嘶鸣、孩童的嬉闹，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处处都是鲜活的人间烟火。沿街的餐饮小摊更是花样繁多，烤全羊、手抓肉、烤羊肉串香气四溢，酸辣面肺子、羊杂碎的独特风味飘在空气里，远远勾着路人的食欲，让人忍不住驻足。
三人熟门熟路，径直走进常去的图拉汗饭馆。老板娘图拉汗是地道的维吾尔族少妇，容貌明艳动人，一双大眼明亮灵动，眼睫纤长卷翘，笑起来脸颊浮着两道浅浅梨涡。她性子热情爽朗，说话语速极快，待人向来满脸笑意，嗓门清亮脆利，隔着老远就能听见她招呼客人的声音。来店里吃饭的食客，一半是冲着她地道的手艺，另一半则是慕名来看这位漂亮老板娘，闲时还会凑上前打趣说笑几句。
图拉汗瞧见镇政府三位领导进门，当即放下手里的活计，身姿曼妙地迎上前去，身上的大红长裙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她提着紫砂茶壶在前引路，殷勤把三人往包间里让，语气格外热络：“楚书记、拜尔镇长、齐镇长，你们好些日子没来店里了，我一直记挂着。快进来坐，今天刚出炉的烤羊肉串，还有现做的新鲜酸奶，我马上给你们端来尝尝。”
拜尔笑着打趣：“你心里真正惦记着谁，自己最清楚，用不着当着我们的面特意表露。”
图拉汗抬手捂住泛红的唇角，模样娇俏妩媚，浅笑着回道：“拜尔镇长可别胡乱开玩笑，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几人相视一笑，目光不约而同都落在楚君身上。楚君只装作没听见两人的打趣，转头刻意和齐博闲聊，不动声色避开这份调侃。
三人落座包间，店员很快摆上三只粗瓷大海碗，端来当地待客标配的三炮台盖碗茶。这种盖碗茶是维吾尔族、回族待客的礼数，碗中配着茶叶、冰糖、红枣、桂圆、杏干、葡萄干与银耳，沸水冲泡后清香绕舌，入口甘甜微涩，既是主人待客的诚意，也是对贵客的敬重。
图拉汗提着茶壶挨个续满开水，笑意盈盈开口：“三位领导先喝杯热茶歇歇乏，我这就去后厨催菜。” 说完转身带上包间门，走廊里还飘着她高声招呼后厨伙计下单的清亮嗓音。
拜尔端起茶碗，轻轻拂开浮在水面的茶叶，朝楚君挤了挤眼：“你瞧人家老板娘多热情，尤其是见到你，神情都不一样。我和齐博今天，纯粹是沾了你的光，才能喝上正宗的三炮台。”
楚君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摆着手淡笑：“人家开门做生意，向来和气待客招揽客源，哪有你想的这么多弯弯绕绕。”
拜尔却不肯罢休，接着说道：“我只是替老板娘把心里话讲出来罢了。楚书记年轻干练，相貌出众，又是咱们亚尔镇的一把手，人家多看几眼也在情理之中。”
楚君无奈摇头，慢慢品着茶水，顺势转开话题：“对了，上午周三全特意找过你，建筑工地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
齐博闻言轻叹一声，接过话头：“还能有别的缘由，建材价格又涨了。按原先的预算根本撑不住，再往下做必定要亏本。我已经让他整理书面申请，先报到镇里备案，再往县里递交，看县里能不能划拨一笔增补资金。只是眼下县里财政本就紧张，这笔款项能不能批下来，现在还没法确定。”
楚君随手拿起菜单，点了烤羊排、清炖羊肉、青椒肚丝大盘、辣子鸡大盘，又加了一份羊杂碎，另外要了两坛店里自酿的药酒。没过多一会儿，热气腾腾的菜肴便摆满了整张餐桌。
三人正要动筷，包间门被轻轻推开，图拉汗端着一大盘刚切好的沙瓤西瓜走了进来，轻轻搁在桌上：“这是今早刚从瓜地里摘的，甜度十足，几位领导吃完肉食刚好解腻。”
拜尔伸手把果盘往桌中间挪了挪，故意逗她：“老板娘考虑得真周全，我们楚书记平日里常夸你待人周到，做生意格外有心。”
图拉汗脸颊泛起红晕，拿起桌边空盘子，轻轻拍了下拜尔的胳膊，笑着嗔怪：“拜尔镇长就爱拿我寻开心。饭馆生意能红火，全靠几位领导坐镇，带着全镇百姓踏实谋生，大家手里有了富余钱，才愿意来店里消费。你们几位肯常来光顾，就是给我添脸面，按我的心思本该免单，偏偏楚书记从不肯答应。”
说罢她抿嘴一笑，转身带上门离开了包间。
拜尔身为女镇长，平日从不沾酒，她端起茶碗，轻轻和楚君的酒碗碰了一下，随口问道：“楚书记，我听说今年县里给各乡镇划定进编名额，要统一公开招考了。两百多人争抢十五个名额，竞争实在太过激烈。底下不少备考的人四处搜罗复习资料，整日忙得脚不沾地。”
楚君端起酒杯浅酌一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浑身渐渐生出暖意，语气平淡开口：“这次招考只针对乡镇在职工作人员，应届大学毕业生，依旧走人事局统一分配的渠道。”
齐博放下酒杯，疑惑问道：“听说往后大学生也要取消包分配了？”
“这是必然趋势。” 楚君淡淡说道，“顶多近两年就会正式推行。不过品学兼优的学生根本不愁出路，就算没有分配政策，自身能力过硬，照样能找到合适的岗位。反倒是那些没有真才实学的人，就算靠着分配进了体制，也很难长久立足。”
齐博不懂体制内背后的门道，端着酒杯饮了一口，感慨道：“我倒觉得这政策挺好，打破了以往靠人情、找关系的老路。普通家庭没有背景的年轻人，也能凭本事考进机关单位，踏踏实实做事，心里也安稳。”
楚君听着他的话，只是淡淡笑了笑，没有再接话，拿起一串羊肉串慢慢吃着。招考考题属于机密，知晓的人越少越稳妥。即便拜尔是分管副镇长，齐博又是自己身边可信之人，这种事也不宜多言。
拜尔跟着点头附和：“这样确实能倒逼年轻人踏实求学，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一进单位就安于混日子。不说这些公事了，赶紧动筷，菜再放下去就要凉透了。”
三人拿起筷子边吃边聊，说起镇里近期的大小琐事，从春耕农资筹备聊到棉花长势，又谈起下月即将开展的农牧民技能培训。包间里笑语闲谈不断，夹杂着外面嘈杂的喧嚣人声，氛围闲适又安逸。
两人把酒闲谈，不知不觉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就在这时，齐博的手机响了，是周三全打来的电话。对方在电话里催促他立刻赶往镇敬老院施工现场，说是施工图纸有多处调整改动，需要他到场核查、验收并签字确认。齐博不敢耽误，起身和两人道别，喝完碗中茶水便匆匆离去。
拜尔吃过晚饭也打算回宿舍，说是经典剧集《渴望》今晚重播，错过就没回看的渠道，随即也起身快步离开。
热闹的包间转眼只剩楚君一人，他慢悠悠喝着茶水，脑子里梳理着晚间要撰写稿件的思路。正凝神思索间，肩头忽然被人轻拍了一下，楚君回头，只见图拉汗静静站在身后。
女人微微俯身，凑到他耳边柔声低语：“亲爱的，你是不是在想我？”
“姐，我晚上还要加班写材料，得早点回去。” 楚君心里清楚再这样亲近下去容易生出闲话，赶紧喝完杯中茶水，起身走出包间，图拉汗也跟着紧随其后。
到了前台收银台，楚君结完饭钱，整理好衣衫准备动身，忽然发觉大厅里少了一道熟悉的身影。他转念回想，自己进店这么久，始终没见到亚库甫。往常这个时辰，亚库甫总会系着围裙在店里忙碌，端菜收盘、招呼客人一刻不停，今日却迟迟不见人影。
图拉汗收好钱款锁上抽屉，见大厅没有外人，眉眼含着笑意轻声道：“亲爱的，我真想陪你出去走走，就像上次在胡杨林公园那样。” 她明知这般念想很难成真，却还是忍不住贪恋那份独处的温柔。
两人隔着收银台相对而立，楚君只好避开暧昧话题，开口问道：“亚库甫去哪了？今天怎么没见他来店里帮忙？”
图拉汗抬眼望他，眸光带着柔意，语气添了几分娇嗔：“你还好意思问？这几天他压根不肯来店里搭手。自从你把复习考题给了他，这下算是彻底上心了，整日把自己关在家里日夜背诵试卷，连正经吃饭都顾不上，我每天还要专门给他送饭过去。”
楚君闻言微微点头，面露赞许：“这样就对了。店里的琐事你暂且多费心操劳几天，这一星期就让他专心闭门复习，别的什么都不用分心。你也清楚，这次两百多人争十五个编制名额，竞争压力极大。多记会一道考题，进考场就多一分底气，也多一分上岸的希望。等他顺利考进镇政府，你们往后也能安稳度日，不用再起早贪黑守着饭馆辛苦奔波。”
图拉汗停下手里的琐事，抬眼直直望向楚君，目光里满是真切的感激。她左右环顾一圈，只见大厅角落零星坐着几位食客，一名服务员正在远处清扫地面。她随即压低嗓音，语气亲昵又带着几分暧昧：“亲爱的，你这般帮衬我丈夫，这份情我一直记在心里，我该怎么好好报答你才好？”
楚君被她直白的目光看得局促不安，脸颊瞬间泛起热度，连忙侧过视线避开她的注视，故作从容摆手：“别这么说，大家都是乡里乡亲，能搭把手自然会帮，谈不上什么报答。”
他心里透亮，图拉汗对自己的情意不假，能做到的分寸她早已尽数付出。自己能做的，也只是尽力帮衬，成全她的心愿。可她总爱在人前说些亲昵话语，着实让自己倍感为难。身为镇委书记，图拉汗又是有家室的人，一旦流言传开，对两人的名声都会造成不小影响，他一直刻意保持距离、回避暧昧。
图拉汗却不肯就此作罢，身子微微往前倾，几乎要探过收银台，眼神带着几分执拗追问：“乡里乡亲这么多人，你对谁都这般上心帮忙吗？偏偏要格外费心扶持我们家亚库甫？”
楚君心念一转，抓住她话语里的破绽，笑着反问：“亚尔镇的百姓向来朴实忠厚，谁遇上难处，只要我力所能及，都会伸手相助。但旁人不会像你这样，不分场合肆意说笑，敢提出各种逾矩的要求。”
图拉汗被他说得满脸通红，面色红得像熟透的苹果，抬手攥起小拳头，轻轻捶了下楚君的胳膊，娇声嗔道：“对着你，我才敢这般随性，又怎么了？我还心甘情愿想做你身边的人呢。”
这番话如同惊雷，惊得楚君满脸燥热，连脖颈都染上红晕。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慌乱：“你越说越没分寸了，别再胡乱说笑，我先走了。”
不等图拉汗再接话，楚君转身快步走出饭馆，连门口服务员的问候都无暇顾及。
踏出店门，午后的阳光依旧刺眼夺目。楚君深吸一口街边的清风，努力平复心底的慌乱，脸上的燥热却迟迟散不去。他抬头望向晴空，心里暗自盘算，只要亚库甫和杨乐能顺利通过招考，自己这番暗中打点便不算白费。
他不敢有半点松懈，打算亲自去两家走访一趟，再当面叮嘱一番，务必让两人把考题熟记吃透。
楚君首先去往杨发胜家中。进门便看见杨乐把十套复习考题平铺在木桌上，一边轻声诵读，一边埋头记背，嘴里不停默念知识点，整副状态格外认真。为了顺利上岸，杨乐早已全身心投入，近乎废寝忘食，吃饭睡觉都在琢磨考题答案。楚君看在眼里，心里多了几分安稳。
随后他又前往亚库甫家。推开门，只见亚库甫正伏案埋头苦读，墙面、桌面都摊满了考题试卷，反复翻阅过的纸页已经泛起褶皱。饭桌上摆着喝剩的茯茶，还有没吃完的馕饼，看得出整日都沉浸在复习里，无心打理生活琐事。
楚君心底生出几分欣慰，开口认真叮嘱：“复习也要懂得劳逸结合，别熬得太过伤身。临考前要是状态不佳，先前付出的所有努力都会白费。也就辛苦这短短几日，务必把每一道考题都牢牢记在心里。进考场不必紧张，仔细看清题干再作答，正常发挥就有很大把握。还有一点，所有考题务必妥善收好，绝不能转借外人翻看，一旦泄露，所有人都会受到牵连问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