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邱建林他们，我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客厅的灯还亮着，陈婷穿着睡袍，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还攥在手里。
我蹲下来，轻轻把她手里的手机抽出来，放在茶几上。她动了动，没有醒，呼吸均匀而绵长。
我看着她睡着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很柔软，又很酸涩，但又很幸福。
我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她的睫毛颤了颤，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是在梦里也感觉到了这个吻。
我轻轻抱起她，把她抱进了卧室，放在了床上。为她盖上了被子。
到隔壁我的公寓里，看乐乐已经睡熟了，我才关好门，回到陈婷的卧室里，钻进被窝，和她相拥而眠。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继续熟悉局里的工作，有了邱建林的提醒，我开始关注起李英贤的一举一动了，因为在东城区旧改项目上面，他的表现有些过于积极了。
令我意外的是，这段时间他对我的态度也有了些许变化。从表面上来看，他对我客气了一些，也更尊重了一些。
就那开会这件事儿来说，他不再迟到了，偶尔也会主动跟我说一两句场面话，比如“张局长这个思路不错”“张局长辛苦了”之类的。但我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底下藏着的东西一直没有变，他似乎在等待一个机会。而我，也在等一个机会。
一天，李兰依拿着一份文件进了我的办公室，表情有些不太对劲。
“宇哥，你看看这个。”她把文件夹递给我，压低声音说，“这是刚才综合科转过来的，临江新城的A-17地块规划调整申请。李局长那边已经签了‘拟同意’，转到您这儿来最终审批。”
我接过来翻了翻。
临江新城是江海市未来五年的重点发展区域，沿江十公里，规划面积十五平方公里，定位是“城市新中心、滨水生态示范区”。
A-17地块位于新城核心区，原规划性质是文化设施用地，拟建一座区级图书馆。但这份申请要把用地性质调整为二类居住用地，配套商业比例不超过百分之十。
申请单位是鼎盛地产，江海市排名前三的开发商，老板姓钱，圈里人都叫他“钱老大”。
申请的理由写得很冠冕堂皇：经进一步调研，该区域周边已有两处文化设施在建，文化资源过剩，而住宅供应缺口较大，调整为居住用地更符合市场需求和资源配置效率。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份申请里还附了一份“专家论证意见”，签字的专家有三个，其中一个我认识，是省城乡规划设计院的老专家周教授。
周教授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专业水平没话说，但他有个毛病，喜欢到处接私活儿，给钱就签字，圈里人私底下叫他“签字专家”。
“这个申请，李局长是什么时候签的？”我问。
李兰依翻了翻自己的工作记录：“上周五下午签的，综合科今天上午才转到我们这边来。”
上周五下午。我回想了一下，那天我在市政府开了一下午的会，不在局里。也就是说，李英贤趁我不在，自己拍板签了“拟同意”，然后让综合科压了两天才转到我这来。这个时间差，很微妙。
“你帮我叫一下赵亮。”我把文件夹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赵亮来得很快。进门的时候他手里没有拿图纸，说明他大概已经猜到我要问什么。果然，他看了我一眼，第一句话就是：“张局，是为A-17的事？”
“你都知道了？”
“上午就听说了。”他坐下来，神色有些凝重，“综合科那边传开了，说李局长已经拍了板，就看您这关过不过了。”
我看了一眼门口，李兰依会意，把门带上了。
“赵亮，你跟我说实话。”我直视着他，“这个A-17地块，到底是什么情况？”
赵亮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组织语言。犹豫了一会儿，他目光坚定的对我说：
“张局，这个地块的规划调整申请，其实半年前李局长就提出过一次。”他说，“当时黄建新局长组织过一次内部讨论，大部分人的意见是不支持调整。理由是——临江新城的控规是市里花了两年时间、请了省里的专家团队反复论证才定下来的，‘文化设施用地’改为‘居住用地’，这个口子一开，整个新城的公建配套体系就会被打乱，这事儿就暂时搁置了下来。”
“如今黄局长调走了，李局长可能想趁你刚来，不了解这个情况，浑水摸鱼，就重新启动了论证程序。”
我点了点头，心里已经转过好几个弯了。
“那个专家论证意见，你怎么看？”
赵亮苦笑了一下：“您都看出来了，我就不多说了。周教授这个人的名头，圈里人都知道。问题是，这种专家论证，说白了就是个形式，只要不是太离谱，一般没人较真儿。”
“那咱们今天就较较真儿。”我说。
赵亮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
“你去把这个地块周边两公里范围内的公共服务设施底数摸清楚，”我拿出笔记本，飞快地列了几条，“图书馆、文化馆、学校、医院、社区服务中心，每一个的规模和覆盖半径都给我标出来。另外，区里对这个地块的调整是什么态度，你也了解一下。”
“好。”赵亮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转过身，“张局，我多问一句——您这是要......”
“先摸情况。”我说，“摸清楚了再说。”
赵亮走了以后，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纸角微微翘起。我盯着那份A-17的调整申请，脑子里飞速转着几个念头。
李英贤为什么要在A-17上这么积极？半年前搁置的方案，他如今又重启了，还绕过我签了“拟同意”。这背后，有没有什么我不了解的东西？
我想起邱建林那天在饭局上说的话——“恒泰那边跟某些人的关系，不只是‘有点交情’那么简单。”恒泰是东城区旧改项目的开发商，而A-17的申请单位是鼎盛地产，不是同一家。但这两个项目的共同点是：都涉及规划调整，都需要经过规划局审批，李英贤都深度参与其中。
如此多的共同点，一定不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