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衣是个聪慧的女子,听闻是要去仙界心中虽有满腹疑惑,但她见父亲愁容不展,似乎正为什么事情烦恼,便也没再开口相问。当下莲步轻移,上前挽着至尊玉的胳膊,轻轻唤了一声:“爹爹!”
那声音如春涧流泉,清润入心。至尊玉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看眼含担忧之色的紫衣,露出一丝和蔼笑意,轻轻拍了拍她的玉手,叹息道:“小月,此次仙界之行,实乃迫于形势,不得已而往。我有一故友身陷牢狱之灾,我不忍坐视不管……前车之鉴,前车之鉴啊……”说到此处,他双目微红,似忆起旧日惨景——那一世西海血浪翻涌,真武神魂碎裂于天雷之下;又一念闪过二郎峰上剜心换命、魂归幽冥之路。
紫衣秀眉微蹙,凝视父亲半晌,忽展颜一笑,道:“爹,女儿曾听一位前辈讲过,人生在世,图的就是三个情字:一为友情,二为亲情,三为爱情。他还说,天下人若能真正珍惜这三个情字,便坦荡如风,了无憾事。其中这友情,他又比作一坛陈年老酒,时间越长,滋味越醇厚。所以啊,女儿以为,爹只管放手去做,无须碍手碍脚。”
此言一出,宛如梵音贯耳,清净涤尘。至尊玉与拉弥亚二人皆是一怔,仿佛被一股无形佛力点醒迷梦,良久才回过神来。拉弥亚喜滋滋地看着含笑偎依在至尊玉身边的紫衣,娇笑道:“想不到紫衣小姐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深刻而又发人深省的见解,我这个做小姨的真是自愧不如。”
紫衣嫣然一笑,低声道:“小姨过奖了,这话不是我说的,而是我听一位前辈说的。”说完,急切地将目光转向至尊玉的脸庞,却见父亲正神色肃然地看着自己,眼中似有责备之意,更觉其身躯微微颤抖,心下顿时惶恐不安。
她这番话原是为自己所思所感,只为宽慰父亲,未曾想弄巧成拙。此刻如履薄冰,略感委屈,垂首不语。
拉弥亚亦察觉异样,心头咯噔一响:“糟了!莫不是紫衣一番言语,又触动了黑绳天谴明王秘术?”她凝目细察至尊玉双瞳,但见眉宇间气势凌厉,目中寒光隐现,却并无魔气翻腾之象,反透出几分金身罗汉般的清净威仪,这才稍安。
两人僵立片刻,越想越惊,正欲偷眼再觑时,忽见至尊玉早已恢复平静,极目远眺当头烈日下的哀牢山。只见群峰生辉,云霞缭绕,他眉间愁绪尽散,周身气息温润如玉,恍若得证菩提。
至尊玉将二女神色尽收眼底,尤其见紫衣低头委屈模样,不禁莞尔,笑道:“小月,爹又没说你什么,你为何委屈?”
紫衣一震,美目流转,睁大眼睛疑惑道:“爹,女儿说的不对吗?”
至尊玉轻叹一声,看了她一眼,随即仰望苍穹,悠然道:“小月啊,你这番话想必不是听哪个前辈所说吧?倒像是你十几年来的心得体悟。说得好,简直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紫衣闻言转忧为喜,拉着父亲手臂一阵摇晃,娇笑道:“爹,你逗女儿啊!我还以为说错什么呢!”
至尊玉笑着摇头,转身对拉弥亚道:“弥亚姑娘,你带着小月先走,我随后就到。”
拉弥亚点头应允,来到紫衣身边低语几句,随即携其腾空而起,化作一道虹光直冲云霄。
待两女离去,至尊玉脸色骤然冷峻,双目精光爆闪,似有万丈佛焰自瞳中燃起。他抬手结印,指尖凝聚一点金芒,刹那间化作一道金虹,笔直升入九天!
金虹破空,越飞越高,终成一点微光,在天穹深处猛然一闪——
轰!
大片金光顺着穹弧蔓延开来,犹如烈火燎原,瞬间染遍整片天幕。黄昏大陆之上,三界众生纷纷奔出家门,仰首惊望这千年难遇的奇景。金芒万丈,照彻幽冥,连地府鬼差亦停步凝视,不知何兆。
直至修仙圣地老君学院遣人宣谕:多闻天王所设、封锁三千年的“九转化仙阵”,已被一人以无上神通破除!
众人震惊之后,转为狂喜。千年以来,凡人升仙之路断绝,唯有散仙孤旅飘零于天地之间。今朝阵破,意味着大道重开,轮回有望!
而这一切,皆出自一人之手——风流公子至尊玉。
仙凡通道尽头,仙界天庭境内。
至尊玉面无表情地站在出口处,面对数百名呈犄角之势重重包围的天兵。他早料到此处必有重兵把守,可当这些身披金甲、手持长戈的将士凭空出现时,仍不免心头微震。
身后并立两位绝世佳人:一位是仙界星宿拉弥亚,另一位则是他的女儿、被誉为“圣女”的紫衣。
他略感不耐,悄然问拉弥亚:“弥亚姑娘,这些可是仙凡通道的守军?”
拉弥亚含笑点头:“正是仙界南方军团的游奕军,负责镇守此地。不过不足为虑,有我在,他们不敢造次。”
至尊玉冷冷颔首:“好。这些禁卫军交给你交涉。时不待人,若再耽搁,我担心事情有变。”
拉弥亚微笑飞身而出,祭起仙光,落于众军之前,对着为首的铠甲大汉柔声问道:“敢问这位军爷,身居何职?”
那大汉上下打量拉弥亚,心中惊叹世间竟有如此狐媚女子。再看她周身护体仙光流转,分明是高阶星宿之列,不敢怠慢,抱拳道:“姑娘,值时功曹忝为第九游奕军队长,今日轮值巡逻。姑娘应是我仙族子民,不知为何下至人界?”
说罢又补一句:“职责所在,若有冒犯,尚请见谅。”
拉弥亚玉容含笑,眸光流转,数百天兵顿时如痴如醉,个个目瞪口呆,喉间吞咽不止,浑然忘我。
值时功曹虽修为不俗,但在拉弥亚面前犹如萤火对皓月,单是那护体仙光便让他心神震荡,再加上她无意间散发的魅力,更是口干舌燥,手足无措。
至尊玉苦笑摇头:“这妖仙,到哪都脱不了妖族天生的媚惑。”但他看得清楚,拉弥亚并未动用媚功,纯粹是以本源魅力征服人心——这般境界,连他也心生佩服。
紫衣抿嘴偷笑,心中清楚这位新认的小姨厉害非常,即便同为女子,亦难抵挡其风采。幸好拉弥亚背对她而立,诱惑之力稍减。
她悄声问至尊玉:“爹,这就是仙界了吗?怎么看起来和我们人界没什么差别?”
至尊玉背负双手,踱步环顾。但见黄沙漫漫,沙天一色,显然身处荒漠。不远处有一石筑平台,上刻六芒七星法阵,淡蓝灵光透过沙雾朦胧闪烁。
他忽然想起,这些天兵应是从空间传送而来,难怪出现得毫无征兆。
闻言思索片刻,答道:“此处乃仙界十洲之一的天北,地处极北,荒凉偏僻。至于为何与人界相似……很久以前,仙凡本为一体,地形地貌自然相近。”
紫衣眼神迷离,望着远方喃喃道:“原来如此……那仙界真的如传说中那般美好吗?”
至尊玉未答,只是目光深远。
这时,拉弥亚那边已有动静。
只听她轻笑一声:“值时功曹,你可知我是何人?”
“姑娘莫要说笑。”值时功曹勉强镇定,“还请告知身份。”
“我是仙界星宿。”拉弥亚樱唇微启,声音如丝如缕。
“什么?!”值时功曹大惊,猛地跪地叩首,“参见星宿大人!”身后众兵亦纷纷跪倒,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拉弥亚笑意温婉:“不知者无罪,请起。我们奉命前往天庭,可否放行?”
众兵如沐春风,连连点头。
值时功曹却犹豫道:“星宿大人,小的职责所在,未经昊天玉皇上帝旨意,任何人不得擅入仙界……还请体谅。”
话音刚落,他便感到身后无数目光如刀刺背——显然是手下不满。
拉弥亚眉头微皱,玉容转冷:“值时队长,本星宿正是奉昊天玉皇上帝之命,护送新任都灵官至尊玉大人赴任天庭!你也敢阻拦?”
“都灵官?”值时功曹大骇。
都灵官之职极为特殊:平日看似无权,实则可调动一切力量追查违天之仙,甚至有权节制天兵天将!
拉弥亚转身招手:“至尊玉,过来。”
至尊玉缓步上前,神情冷峻。拉弥亚取出一份金灿灿的诏书递出:“此乃紫微北极太皇大帝亲颁任命状,请查验。”
值时功曹战战兢兢接过,匆匆扫阅,确认无误后连忙归还,恭敬施礼:“小的率第118游奕军全体恭迎都灵官大人!”
至尊玉淡淡道:“都起来吧。”
值时功曹起身,偷瞧至尊玉几眼,暗赞此人年轻英俊,前途不可限量。忙堆笑凑近:“大人可要通知接引殿前来迎接?”
至尊玉沉吟未定。
他一心只想速抵天庭,怕夜长梦多。
拉弥亚却知他心意,便问:“接引殿可有直通大罗天的空间传送?”
“有!接引殿设有直达凌霄宝殿的传送阵!”
拉弥亚欣喜转头:“至尊玉,天色已晚,这一带我又不熟,不如先在接引殿歇息一宿,明日再传如何?”
至尊玉仰望天空,忽觉纳闷:仙界日落竟如此之早?
此时晚霞如火,染红黄沙,天地苍茫。他目光一转,忽见紫衣面色疲惫,娇颜憔悴,心中顿生不忍。
这才想起,紫衣不过普通修仙者,全靠他护持才穿越漫长通道。一路奔波,滴水未进,早已体力透支。
而自己一心赶路,竟忘了女儿感受。
心下一痛,当即对值时功曹道:“有劳了。”
值时功曹大喜,笑逐颜开:“大人客气!日后还请多多提携!”
至尊玉淡笑:“你的苦心本官已记下,不久之后,自有升迁之机。”
一句话说得值时功曹飘然欲仙,连连拍马,旋即钻入传送阵报信而去。其余天兵继续巡逻。
至尊玉望着六芒七星阵光芒渐熄,感慨道:“想不到仙界官吏也是如此……看来欲望乃人之本性,纵使大乘散仙,亦难参透‘欲’字。”
拉弥亚轻叹:“仙界便是如此。修为再高,也易被权欲迷惑。每千年升仙者不过十余人,有幸入仕者享尽荣华,更多则沦为流浪散仙。初时尚存本心,久而久之,妄念丛生,终陷权争泥潭。如今能独善其身者,凤毛麟角。”
“啊!”紫衣鼓起香腮,满脸失望,“那为何还有那么多修仙者拼死拼活想要升仙?”
至尊玉莞尔:“小月,你有所不知。人界修仙传统延续数万年,成仙乃是毕生追求。他们怎会想到,梦中仙境竟是这般模样?即便有人告知真相,也不愿相信——谁愿玷污自己的理想?”
紫衣黯然点头,望着遍地黄沙,忽眼前一亮:“爹,你看这里荒凉无比,寸草不生,哪有半分仙境之美?你能将此地变成真正的仙境吗?”
至尊玉一愣,随即与拉弥亚对视一眼,朗声大笑:“有何难哉!你说说,你心中的仙境是何模样?”
紫衣兴奋描绘:青山绿水,云雾袅袅,百花争艳,仙鹤翩跹……
至尊玉边听边聚神运功。渐渐发现,女儿所想,竟与他记忆中花果山水帘洞极为相似——那是他最初的家园,也是最后的归宿。
他身形一跃,踏祥云升至数千尺高空,面色肃穆,运转《大品天仙诀》,引动天地灵气。
虎臂轻抬,金光乍现!
拉弥亚与紫衣同时闭目,待光芒散去,睁眼一看——
茫茫沙海已然消失!
脚下无垠绿草铺展,花团锦簇,新绿嫩芽破土而出,清晰可见。万物更替之景令人屏息凝神。
紧接着,大地隆隆作响,地皮迅速隆起。转瞬之间,一座千仞高山拔地而起!岩石呈红紫色,如朝霞映照;石壁陡峭,烟岚缭绕;其间木碓、砻簸、箕箩等器物俱全,栩栩如生。
山涧云遮雾笼,天风扑面,头顶碧空如洗,红日高悬。放眼望去,千山万壑纵横交错,云海翻腾,山峰随雾开而挺拔生长,壮丽非凡。
数声清脆鹤鸣划破长空,几只五彩羽翼的仙鹤横空飞过,优雅落于山湖之上。湖水如镜,鹤爪轻点,涟漪荡漾,诗画天成。
“小姨,我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吗?”紫衣捂脸激动不已。
拉弥亚深知此乃幻境,却真实无比。只要施术者持续供给法力,便可永恒存在。而要创造如此庞大逼真的幻境,唯有圣人才能做到。
她低声解释:“这是你爹以无上神通缔造的‘拟真幻境’,所见所感皆为真实,除非破除,否则永不消散。”
紫衣听罢,崇拜之情油然而生,如蝴蝶般穿梭山林,抚摸草木,唯恐梦境破碎。
此时,至尊玉悄然归来,望着亲手缔造的仙境,心中亦无把握——这是他首次尝试以圣级神通改造世界,凝聚灵气孕育生命。
见紫衣欢愉,他欣慰一笑。目光转向拉弥亚,却见她苍丝飞舞,玉容半掩,美目倒映群山,神情憧憬。
似感应到注视,拉弥亚缓缓回首,眼波如水洒落他面颊,轻声道:“至尊玉,若有一日我们能远离纷争,寻得如此净土,潜心修炼,生……呃,你说呢?”
话未说完,脸颊已泛红霞,羞态动人。
可惜至尊玉不解风情,虽觉其羞赧,却不明缘由,只得敷衍:“是的,是的。”
拉弥亚气闷哼一声,扭头不理。
她不明白,如此聪慧之人,为何在情之一事上愚钝如木鱼。
至尊玉无奈摇头,不再理会,转而搜寻紫衣身影。终于在湖畔看见她正与仙鹤嬉戏,时而踏波逐浪,时而骑鹤翱翔。
正当他欲唤其归来时,忽闻一声轻叹入耳。
声虽轻微,却如钟鼓贯脑,震得他头晕目眩,金星乱冒!
他强撑站稳,艰难转动眼珠,见拉弥亚仍在赏景,并未受影响。显然,这一击专为他而来!
“有人闯入幻境,且能瞒过我的感知……”至尊玉心头凛然,“此人修为极高,极可能在我之上!”
他冷静分析:此幻境外布迷阵,旁人只见黄沙。能破阵而入、无声无息者,必是绝顶高手。
心念电转间,他陡然释放神识,严密监控四周,同时传音拉弥亚:“弥亚姑娘,强敌来犯。速带紫衣离阵,此处由我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