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短交谈几句后,酒菜便陆续上桌。
司空青也坐回了席间,毫不客气地拿起筷子,夹起肉塞嘴里。
古苍旻取出一壶好似月光凝成的玉壶,雾气升腾。
他亲自为在座每人斟了一杯,酒液清澈透明,却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馥郁香气,闻之便令人心神舒畅,灵力微动。
“此酒名为‘天露’,乃我族中以千年灵果辅以多种珍稀药材,汲取晨曦甘露酿制而成,窖藏至今已逾八百年。诸位请品鉴。”
众人举杯,酒液入喉,只觉一股清凉醇厚的暖流自腹中升起,连灵力的运转都似乎轻快了几分。
“好酒!” 司空青眼睛一亮,忍不住赞叹。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大家天南海北地聊着,司空青虽然文采不行,但胜在性情爽朗,见闻广博,跟谁都能聊上几句。
他感慨道:“可惜了,陈靖风那小子没来。要是他在,肯定能跟古道友聊得更投机。他最喜欢结交各路英杰了。”
古苍旻闻言,微微一笑:“陈靖风?我亦有所耳闻。听闻他与楚道友,姜仙子,似乎师出同门?”
敢情在这里等他呢?
辞雨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终于说了第三句话:“嗯,他是我师兄。姜芸是我师妹。你知道的倒是不少。”
岳凝烟因为喝了酒,脸颊微红,她轻声问道:“不知是哪个师门,能培养出楚公子,陈道友,姜仙子这般三位杰出人物?想必令师定是位隐世高人吧?”
“是啊,” 陆沁雪也附和道,“能同时教出三位如此出众的弟子,这位前辈定非寻常之辈。”
古苍旻放下酒杯,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众人,缓缓吐出三个字:“九玄山。”
话音落下。
辞雨看了古苍旻一眼,心中虽有预料,但仍不免生出几分恼怒。
此人似乎对他的底细了如指掌,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而席间其他几人,听到“九玄山”三个字,酒意仿佛都醒了几分,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九玄山。
这个名字,虽然存在的时间不长,但其威名曾响彻整个灵域。
在其覆灭之后,更是成了一个禁忌般的话题。
虽然后来论道山与九玄山有一些渊源,但那也只是很浅层的联系。当年的九玄山,实在太强了。
甚至有传说,九玄山中曾出现过九源修士——其离谱程度,不亚于一个刚踏入修行的启灵境修士,第二天便飞升成仙。
“哈哈,应该只是九玄山残留的一位修士罢了。” 古苍旻适时地笑了笑,打破了沉默,“九玄山毕竟早就没了。”
众人这才仿佛回过神来,纷纷开口圆场。
“若是九玄山还在,恐怕仍是化外洲名副其实的仙门吧。”
“是啊,可惜了……”
岳凝烟压低声音,还想继续八卦,“我听闻,九玄山有一件奇宝……”
辞雨夹了一块鸡腿大小的肉块,直接塞进了她的嘴里。
岳凝烟措不及防,下意识咬住了这块肉,后续的话也被堵堵了回去。
“好了,岳凝烟,你也别听闻了。”辞雨放下筷子,看向古苍旻,问道:“我很好奇,遗仙窟,是什么地方?心有不解,想向古兄请教。”
贾亦真也眨着大眼睛,顺着辞雨的话,追问道:“对啊对啊,遗仙窟是什么地方?古道友,你家住那儿吗?”
燕景行难得主动开口,淡淡道:“遗仙窟,就是第三元的仙人遗留之地。”
古苍旻微微笑着,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贾亦真又问:“那里面有仙人吗?”
“有的。”
司空青一愣,筷子停在半空:“真假?”
古苍旻这才摇了摇头,满眼的追忆与敬意:“仙祖早已仙去,只留下一座遗仙窟,供我等后辈修行栖息罢了。”
司空青仍有些不敢相信:“真有仙人啊?”
燕景行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古苍旻又喝了口酒,神色平静。辞雨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地嚼着。
岳凝烟也吃完了嘴里的肉,再次开口:“我听师父所言………”
辞雨突然瞥了她一眼,直接伸手过去,抓了一个带着骨头,类似羊腿的大肉块。
岳凝烟瞳孔微微一震,看着那大肉捧过来了。
她急忙摆手,委婉拒绝道:“多谢楚公子好意,我已经吃饱了。”
“多吃,长肉。”辞雨留下一句话,硬生生把那块肉放在了她的餐盘上。
岳凝烟苦笑了一下,艰难动起筷子夹了一块。
余下几人,皆微微皱着眉头,心中各有思量。
遗仙窟,相传确实是上一元仙人居住之地。
古苍旻那种“不欲多言”的姿态,反而比任何炫耀都更有分量。
他在告诉在座众人:我家祖上,就是仙人。只不过,仙人也死了。而我身体里,流淌着仙人的血。
辞雨忽然又问:“古清茗,你认识吗?”
古苍旻微微一怔,思索片刻,摇了摇头:“不认识,他是……?”
辞雨夹着菜,随口道:“不认识也正常。那古文、古武、古井、古长幕……这些人,你认识吗?”
古苍旻眉头微蹙,在记忆中搜寻片刻:“这几个名字……古武我似乎有些印象,好像是我古家一位很老的老祖,不过早年便已离世。其他的,有的似乎是我古家族人的名字,但年代久远,我也记不太清了。”
辞雨放下筷子,目光认真地看着他:“古武,是你古家的老祖?”
“是的,一位仙逝的老祖。” 古苍旻点头。
辞雨沉默了一瞬,然后问道:“若有机会,我能否前往遗仙窟拜访?”
古苍旻看着他,脸上露出真诚的笑意:“楚兄若来,遗仙窟自当为楚兄大开方便之门。”
“好!” 辞雨举起酒杯。
古苍旻亦举杯相迎。
两只酒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人一饮而尽。
终于,这个“古”姓,终于有了着落。
遗仙窟!
古姓一定与遗仙窟有渊源!
他要追寻,因为仙法!
它们的终点,一定是“仙”。
修行,本就是为了寻仙、见仙、成为仙。
为了那虚无缥缈却又令人心驰神往的“仙”,他不能放过任何线索。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哪怕最终可能死在追寻的路上,他也义无反顾。
接下来的酒宴,众人便没有再谈什么敏感的话题,只是聊些修行见闻、灵域趣事,气氛倒也融洽。
又过了半个时辰后,宴席才缓缓散去。
辞雨与司空青勾肩搭背,醉醺醺地走出仙肴楼。
贾亦真跟在后面,手里又不知从哪摸出一串新的糖葫芦,小口小口地舔着。
走到半路,路过一处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的高楼,那是顺天城有名的风月场所。
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倚在门口,见司空青模样豪爽,便笑着拥了上来,三两下便将他簇拥着拉了进去。
司空青半推半就,回头冲辞雨摆了摆手,便消失在门帘之后。
辞雨摇了摇头,继续往天光阁的方向走去。
到了天光阁,辞雨由侍女搀扶着,一路来到地字九号房门前。
他抬手,拍了拍门。
不多时,门内传来脚步声。
门被拉开,钟璃依旧戴着那副牡丹面具,站在门内。
见辞雨满身酒气,脚步虚浮,她微微蹙了蹙眉,却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扶住他,将他带入房中。
辞雨虽然喝了不少,但话依旧很少。
他任由钟璃将他扶到床边,然后直挺挺地躺了下去,闭上眼睛。
钟璃坐在床边,看着他,轻声问道:“怎么喝了这么多?”
辞雨眯着眼,含糊地应了一声:“酒好喝。”
“……好吧。”
沉默了片刻。钟璃看着他,缓缓问道:“师弟,你睡着了?”
辞雨没有睁眼,嘴角却勾起一丝带着醉意的笑:“还没有呢。璃儿,过来让我摸摸。”
他说着,一只手便迷迷糊糊地往钟璃衣襟里探去。
钟璃没有躲,只是任由他的手伸进来,碰了一下,然后,她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拿了出来,放在床边。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凝重:“师弟,师父与宗门一位太上长老在下棋论道。这场棋局,短则一年,长则……可能要下上数十年。”
辞雨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醉意瞬间消退了大半,只剩下清明,他直直地望着上方。
“还有呢?”
钟璃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师父要我告诉你——万事小心。”
辞雨缓缓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盯着钟璃,目光尖锐:“钟璃,师父还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了。” 钟璃摇了摇头。
辞雨缓缓点了点头,眸光凝重:“我知道了。”
钟璃立在一旁,看着他。
辞雨不再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目光空远。
或许,姜芸的事,暴露了。
凌锋被太上长老以“下棋”为由牵制住,无法脱身。
那么,真正想要他命的,便是宗主了。甚至,可能还有太上长老的影子……
唉。
房间内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只有烛火轻轻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半个时辰过去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
直到子时,钟璃才再次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却格外郑重:“师弟,若你能夺魁,你将成为百年一届天骄大会的魁首。此后百年,你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也无人敢轻易动你。
即便是未亡人组织要杀你,也得掂量掂量后果。
而且,玄陨洲三大学院的大门会为你敞开,你不是普通学子,而是道子级的待遇。
你将得到数十位名师指点,甚至有望在百年之内,一举突破元神境!”
她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着辞雨。
在她的推测中,辞雨很可能已经对姜芸下了毒手。不排除天青剑是被辞雨硬生生抢到的。
辞雨不可能会爱上姜芸!
这世道,结发之妻最易被抛弃!何况姜芸虽有小心机,但在辞雨面前根本不够看。
而当她后来查到出辞雨曾祸害李家满门,加上以“邪修”之名灭杀普通宗门时,她对辞雨的看法就已经有所改变了。
她确实有同情心这个弱点,但那份同情,是建立在她对辞雨悲惨身世之上。后来因为常年枯燥,头脑一热,与他有了亲密关系。
那时,辞雨也不过是在利用她罢了。
后续自己失忆,辞雨对自己温柔体贴,也不过是为了利用自己带他离开剑山而已。
而现在,她对辞雨的了解,或许比辞雨自己对自己的了解还要深。
在她看来,“楚生”这个师弟,城府极深,自私自利,心中无情,为人处世,缺点极多,可道心却异常坚定。
他所讲述的那些悲惨经历若是真的,那么造就他今日这般性格,也确实情有可原。
但在内心深处,还藏着一个巨婴。他嫉妒,他傲慢,他贪婪…
他更倾向于与“姐姐系”的女修士正常交往,这里的“姐姐系”,指的是修道认知、人生经历、阅历都在他之上的人。
而那些年龄比他小,修为比他弱,对修道认知不足的女性,更多的,只会成为他的垫脚石,成为他达成目的的工具。
至此。
她对辞雨的认识,已然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