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
辞雨从那间破旧的小屋中走了出来,眸光凝重。
钟璃站在门外,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辞雨低着头,眉心微微蹙起,却没有说什么。钟璃也没有开口安抚,两人就这么沉默地一路走回天光阁。
回到房间后,辞雨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钟璃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顺天城的万家灯火,一言不发。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一连八天,辞雨足不出户,始终盘坐在房中修行,气息沉凝如渊。
钟璃也未曾离开,每日只是静静陪在一旁,偶尔看看窗外,偶尔看看他。
第九日,天骄大会第三轮,如期举行。
这一轮过后,胜者组将锐减至四十人。
比斗更加激烈,淘汰也更加残酷。辞雨坐在看台上,面色凝重,目光扫过下方一座座比斗台。
算上他手中那枚轮空的零号牌,胜者组还剩四十人。
排除他这个轮空者,剩下的三十九人,已无真正的弱者。
元魂期修士、源修圆满、妖族天骄、元域灵族……每一个都是万里挑一的灵源境强者,个个都是天骄中的天骄。
四十人,再抽一轮,比完,便只剩二十人。
司空青望着台上那些气息凌厉的身影,咂了咂嘴:“老楚,你运气是真好啊,轮空了两轮。不过接下来这些人,可都不是什么善茬了。”
辞雨缓缓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一旁的贾亦真。
贾亦真今日也没有了往日的嬉笑,小脸上带着与他年龄不符的凝重。
他也一路坚持了下来,但接下来的每一场,都不会轻松。
比赛一天结束。
抽签开始。
一个个参赛者陆续上台,从玉盒中取出属号牌。
辞雨坐在看台上,没有动。
他的目光追随着每一个抽完签的人,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或喜或忧,或平静或凝重。
他依旧没有下定决心。
贾亦真起身,迈着小短腿走上台去,将手探入盒中,摸出一枚玉牌。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走回座位时,他举起手中的号牌,上面赫然刻着一个“一”字。
他咬了一口糖葫芦,深深叹了口气:“哎呀,麻烦了呀。”
就在这时,卫万阳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楚生,人呢?剩你自己了,上台抽签。”
辞雨深吸一口气,起身,走上台去。
他将自己的轮空号牌交还给礼仪女修,然后将手探入那布满禁制的玉盒之中。盒中玉牌也只剩一个,手伸进去,摸到号牌,将其抽出。
他没有看号牌上的数字,直接收入怀中,转身下台。
卫万阳的声音再次响起,传遍全场:“下一轮,将在十八日后进行,诸位,好生准备。接下来的对手,将是精英中的精英。”
四十名晋级者,手持号牌,面色各异。
有人斗志昂扬,有人面色凝重,有人闭目养神,有人目光闪烁。
辞雨走下台时,目光扫过场上。那些他看得懂的,看不懂的对手,他都一一记在心里。
他不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
号牌上写着“十”号。
看到这个数字的瞬间,辞雨的心猛地紧绷了一下。
但下一瞬,又缓缓舒展开来。
他害怕。
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或许是害怕死亡,或许是害怕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就匆匆死去。
辞雨发现,从十座灵台出现那一刻,他就变了。
从那个不怕死的愣头青,变成了一个怕死的人。
和所有修士一样,越修炼,就越怕死。
这是一个坎,想跨过去,太难了。
初生牛犊不怕虎,那是人之初。
可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一无所有的少年了。
他有追求,有目标,有期待,有渴望。
辞雨默默转身,向外走去。
十八天。
这十八天,他必须做出决定。那份迷茫,更多源于剑山那突如其来的袭杀。他必须找到破局之法。
“要去喝酒吗,老楚?八九天没见你了。” 司空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喝。”
“钟仙子,你也一起来呗?” 司空青又招呼道。
“好。” 钟璃应了一声。
四人再次来到天香楼。
刚走到门口,辞雨便看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古苍旻与岳凝烟并肩而行,正有说有笑地从另一条街走来。
他们也几乎同时看到了辞雨。
古苍旻眼睛一亮,热情地上前招呼:“楚生?你怎么也来了?正巧,一起如何?”
岳凝烟的目光则落在了辞雨身旁那位戴着牡丹面具的女子身上,轻声问道:“楚公子,这位是……?”
钟璃拱了拱手,声音平静:“惊霄剑山,钟璃。”
岳凝烟微微颔首,礼貌性地回了一句:“原来是钟姑娘,久仰。”
辞雨却摆了摆手,淡淡道:“不了。”
说罢,便径直往楼内走去。
门口的接待侍女急忙迎上前,引着他往楼上雅间而去。
贾亦真跟在后面,忽然回过头,笑嘻嘻地亮出自己那枚一号号牌,对古苍旻道:“古大哥啊,台上你可要让让我哈!”
古苍旻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哦?原来是贾小友拿到了一号?既然如此,我让你几招又何妨。”
“嘿嘿,谢谢苍旻哥哥!”
“客气。” 古苍旻应了一声,又看向已经走上楼梯的辞雨,忽然开口,“楚生,你不会是拿了十号吧。”
辞雨脚步未顿,声音从楼梯上传来:“是。”
岳凝烟闻言,眉心很细微的蹙了一下。
辞雨没有回头,但他看到了那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没有说什么,跟着侍女转上了二楼。
雅间内,酒菜上齐。
辞雨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沉默不语。
钟璃情商极高,很快便与司空青聊得投机,就连贾亦真也能时不时插上几句嘴。
和钟璃聊天,让人感觉很舒服,她总能找到恰到好处的话题,既不让人觉得被冒犯,也不会冷场。
司空青几杯酒下肚,忍不住问钟璃:“好姐姐,这老楚是怎么了?这几天跟丢了魂似的。”
他改口叫“姐姐”,叫得十分自然,显然已被钟璃的谈吐和见识所折服。
钟璃看了一眼坐在窗边,一杯接一杯喝着闷酒的辞雨,缓缓说了一句:“一身伤痕满腹策,残棋一字何处落呢……”
就在这时,
“哐当!”
辞雨猛地将酒杯重重放在桌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三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到他身上。
钟璃没有太大的反应,因为辞雨不会因为这句话就会对发脾气。
辞雨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贾亦真。
他抬手,亮出自己那枚十号牌,沉声道:“把一号牌,给我。”
贾亦真一愣,随即皱眉道:“你疯了?这违反大会规则的!”
“不会,我自有办法。”
钟璃看着辞雨,轻声问道:“你想好了?”
辞雨举起衣袖,用力擦了一把嘴角残留的酒液,点了点头:“想好了。”
司空青插嘴问道:“他是想好了还是喝大了??”
钟璃看着他,缓缓道:“不愧是你。”
贾亦真仍有些犹豫:“你别开玩笑。这号牌上的禁制可不简单,上千道符文,精密无比,一旦被查出……”
“你给我便是。” 辞雨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你是不是真能打过岳凝烟,我不清楚。但十八天后,我要与古苍旻一战。”
“你怎么了老楚?你真疯了?我去给你拿点醒酒汤!” 司空青腾地站起来,还真的要去拿醒酒汤。
“回来,我没喝多。”
“没跟你开玩笑,我去拿醒酒汤!”
“司空。” 辞雨的声音沉了下来。
司空青的脚步顿住了,他无奈又坐了回来。
贾亦真古怪地看了辞雨一眼,最终还是伸手入怀,取出那枚一号号牌,递了过去。
辞雨接过号牌,看了一眼,瞬间就察觉到其中蕴含的复杂禁制,那些细密的符文如同蛛网般交织在一起,与持有者的气息紧密相连。
“七天后,来天光阁找我拿回去。” 辞雨留下一句话,将号牌收起,转身往外走去。
雅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贾亦真看着即将离去的辞雨,忽然问道:“你有几成把握?”
“十成。”
开门。
离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梯尽头。
三人沉默片刻,面面相觑。
钟璃端起酒杯,司空青也举起酒杯,道,“好姐姐,我们喝,话说你的脸怎么了?”
“当时受了伤,被情敌夺了脸。”
“情敌?谁啊,如此大胆!姐姐你说,我司空青必须给她上点态度!他奶奶的!”司空青撸起了袖子。
贾亦真也附和道:“是啊,小姐姐,我俩出手,定叫她吃上些苦头。”
钟璃轻笑一声:“姜芸。”
司空青听到这个名字,面色一变,酒醒了三分,把撸起来的袖子默默放下,踩在椅子上的腿也放了下来,话锋一转,“咳,姐姐,我绝魂司能通过魂魄,绘出人脸,姐姐给我看看魂,我回去让长老他们做一张你的脸就好了,同样是用人肉做的,很贴合的!”
贾亦真夹了几筷子菜,使劲往嘴里塞,嘴里塞满了,含含糊糊说不出话了。
钟璃淡然道:“不了,一张脸罢了,丢了就丢了,没有这张脸后,更容易认识真的朋友。”
“嗯……姐姐说的有道理。”
钟璃轻轻抿了一口酒,放下后,忽然开口:“二位,应该皆是未亡人的修士吧。”
霎时间,刚刚还有说有笑的房间,气氛骤降至冰点。
司空青与贾亦真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恐怖。
没有否认,没有辩解,只有一种极致的杀意。
“我早就知道,凌韵也是未亡人中的一员。我也知道,楚生他,同样是你们组织里的人。” 钟璃放下酒杯,继续说着。
下一刻。
司空青整个人仿佛变了一个人。
他瞬间闪至门边,堵住了去路,墨发无风自动,身后隐隐浮现出一个狰狞的恶鬼虚影。
他手中托起一座黑色的九层小塔,塔身雕刻着密密麻麻的骷髅图案,散发出觉境源修的强大气息。
他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但那笑意中,却蕴含着九分杀意:“钟璃,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加入,去主部听未亡仙经,要么!死!”
贾亦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钟璃,一口一口地吃着手中的糖葫芦。
但那糖葫芦的表面,不知何时已化作一团团蠕动的血球,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息。
钟璃坐在原地,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杀机,脸上却没有丝毫惧色。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司空青那充满压迫感的视线,一字一句道:“我不加入,我也不会死。”
“不可能!”
司空青低喝一声,手中黑塔猛然举起,一道道狰狞的鬼影呼啸而出,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