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洞外传来动静。
起初只是细微的窸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泥泞中拖曳而行,渐渐地,声音清晰起来。
“啪叽,啪叽。”
那是双足踏在沼泽软泥上艰难拔行的闷响。
洞外的沼泽地上布着一些阵纹,是秦灵皓早些时候布下的。
阵法虽不精深,却能引动沼泽中天然积聚的阴湿之气,将闯入者的一身灵力向下吸扯。
普通修士踏入其中,便如凡人踩进了泥潭,身形越沉越深,灵力越耗越空,行走起来异常艰难。
靠在辞雨胸前的岳凝烟猛地睁开双眼。瞬间直起身来,目光射向洞口的方向,五指已暗暗攥紧。
宋灵珊反应更快。
她一扬手,数十块灵石飞出,嵌入洞壁四周预留的凹槽之中。
灵石落位,洞内灵光骤亮,一道道阵纹从地面和石壁上浮现而出,交织成一层浅浅的光幕,将整个洞穴笼罩其中。
辞雨缓缓睁开眼。
他的眼中比先前多了几分精神,刚才宋灵珊煮的那一罐回血汤药已经入腹,虽然远不能填补他体内的空虚,却至少有所恢复。
“这什么鬼地方啊,二哥,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门外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娇滴滴的,带着嫌弃与抱怨。
紧接着,一男一女两道身影出现在洞口。
他们停在了洞穴入口处,没有再往深处走。
洞壁上的灵光映出来人的面容,男子一袭浅蓝玄袍,头戴玉冠,正是林云程;他身后的少女粉雕玉琢,一身锦缎长裙,此刻正捏着鼻子,满脸厌弃。
“哥,你带我来这种鬼地方做什么?脏兮兮的,这里面还有活人?”林安笙的目光往洞穴深处瞥了瞥,看到了石台上的辞雨,看到了立在一旁的岳凝烟和宋灵珊,眉头皱得更紧了。
岳凝烟一步跨出,挡在辞雨身前。
她周身灵力涌动,辨认了一瞬后,立刻警惕道:“林,云程!?”
林云程点了点头,神色从容,平和地拱了拱手:“是我。岳仙子,还有……楚,不,辞雨,辞道兄!”
林安笙的目光越过岳凝烟,好奇地落在辞雨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那双杏眼里满是嫌弃,她撇了撇嘴,脱口而出:“辞雨?你就是辞雨?那个十座灵台的辞雨。怎么一头白发,长的这么丑?”
“闭嘴,安笙!”林云程侧过头,厉声呵斥。
“哦。”林安笙不情愿地闭上了嘴,却并没有多少惧色,只是撇着嘴,依旧傲娇地打量着辞雨和洞中众人,像是在看什么新奇又低贱的玩意儿。
辞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林云程。
林云程对上了那双眼睛,那眼神不像是一个濒死之人应有的目光,那目光十分强大,让他不由得将视线移开,转而扫了扫洞中的环境,轻声道:“此地…此地怎能是辞兄所居之地……”
“林云程,你怎么来的!”岳凝烟的声音骤然凌厉了几分,五色灵光在她掌中已凝聚。
“岳仙子,我是一路追你而来的。”林云程坦然说道。
岳凝烟眉头一皱,心头猛地一紧。
她回头看了一眼辞雨,却见辞雨依旧面无表情地坐在石台上,既没有责怪她的意思,也没有开口的打算。
她咬了咬唇,又往前逼了一步,五色灵光大盛:“既如此,我也不会让你二人走了!”
“别,岳仙子。”林云程抬起双手,做了一个并无敌意的示意。他的声音依旧平和,目光越过岳凝烟,直直地望向辞雨,“此番前来,只有我兄妹二人。我知道一些你们需要的情况,也有辞兄可能需要的东西。所以——”
岳凝烟冷漠道:“林云程,你会好心来帮我们?”
林云程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我不想帮你们,我想……我想…与诸位同谋。”
此言一出,洞中骤然一静。
林安笙瞪圆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二哥,声音尖锐:“哥!!你在说什么鬼话!你疯了吧!!”
辞雨微微挑眉。
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是自林云程进洞以来他脸上的第一个波动。他开口了,“你带了什么?”
林云程上前半步,反问道:“不知辞兄需要什么?”
辞雨直言:“补血的药物。丹药,以及,进入裂雪境的方法。”
林云程沉吟片刻,缓缓说道:“补血的丹药和药物,我身上没有多少。但我可以去替辞兄购买。至于穿越裂雪境的办法。也需要我去裂雪境外亲自探一探情况,才能给辞兄一个准信。辞兄,您看如何?”
话音未落,林安笙已在一旁厉声呵斥起来。
她的声音又尖又高,十分聒噪,在洞穴中回荡:“林云程,你是不是疯了!你竟然向着这个邪魔精怪,你疯了吗,你要是敢如此,我立刻回族告诉父……”
“嘭!”
一声沉闷的声响。
林云程抬手便是一掌。
那一掌拍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留情。
林安笙整个人被重重拍在地上,石屑四溅。
她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殷红的血雾中夹杂着碎裂的内脏,溅在潮湿的石板地上,触目惊心。
她蜷缩在地上,浑身抽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呃啊!!!”
岳凝烟眉头猛地一皱,脚下不由自主动了半步:“你!”
“这是我五妹。”林云程收回手掌,对着辞雨微微躬身后,轻飘飘继续说道,“也是我父亲最疼爱的小女儿,名为林安笙。”
林安笙趴在地上,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血从她的嘴角,鼻孔中不断涌出,将她那张粉嫩的小脸染得狰狞可怖。
她抬起头,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望向林云程的目光中满是惊恐与委屈,哭声断断续续:“二……二哥!!呜呜……好疼……二哥,你……你打我做什么,呜呜……”
下一刻,她的哭声戛然而止。
林安笙只觉得自己的视野忽然立了起来,她看到了洞内零散钟乳石,看到了石壁上明灭的阵纹。
但她的身体还在地上。
身体还在地上抽搐着,脖颈上不规则断口正往外汩汩喷涌着鲜血。
她的护命之物没有触发。
没有金光护体,没有灵力屏障,什么都没有。
那颗项链静静地挂在她已失去头颅的脖颈上,从未发作。
鲜血从断颈处不断滴落,在石板上汇聚成一小洼暗红色的血泊。
岳凝烟紧紧蹙起了眉心。
杀同门,她下得去手,杀爱慕她的师兄,她也没有手软。
可像林云程这样,连自己的亲妹妹都能摘下头颅,连尸体都不多看一眼,这人……
宋灵珊整个人都惊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地上那颗还在微微眨眼的人头,看着那具尚未停止抽搐的无头尸身,胸口涌上一股浓烈的恶嫌。
她猛地站起来,吼道:“你!你连你亲妹妹都杀,你还是人吗!”
辞雨的嘴角微微扬起,他看着林云程,目光中难得地多了一丝审视之外的兴趣:“林云程,你不怕死吗?”
“我不怕死。”林云程抬起眼帘,直视着辞雨,“我怕的是,到死都不知道十座灵台的秘密。无论我最终能否修成,我只希望,我能知道十座灵台的秘密。道兄,仅此而已。”
辞雨点了点头:“好。”
林云程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摊在掌心,一枚碎裂的命牌,和一条精致的护命项链。
命牌上的裂痕尚新,护命项链的灵光闪烁,“她的护命之物,命牌,都在我手上。”
“这是你亲妹妹吗?还是你随意找的人。”岳凝烟问道,目光狐疑。
林云程将手中那颗仍在滴血的头颅举了举,声音淡漠:“你可以把这颗人头,拿给林见深看,他一定会大怒。”
辞雨抬了抬手。
林云程会意,将那颗头颅掷了过去。
辞雨伸手接住,将头颅收入了储物戒中:“你现在还没有暴露,我需要你替我买五十万上品灵石的补血药物和丹药,还有裂雪境外的消息。”
林云程的面色微微一僵,无奈:“五十万上品灵石,我没有那么多啊,辞兄你不能一上来就如此为难我。”
辞雨翻手取出一枚储物戒,随手丢了过去。
储物戒落入林云程的掌心,辞雨的继续道:“这里面有。无论你从哪里买,买给我就好。”
他太需要援助了,无论林云程是真是假,还是如何,必须赌一赌。
若林云程真有杀他之心,必然不会孤身前来,一定会通告外界的修士,就此一点,可以排除一大部分嫌疑。
林云程接过储物戒,探入神识扫了一眼。
戒中灵石堆积如山,粗略一数,足有五十余万枚上品灵石,灵光氤氲,品质极高。
他收起储物戒,点了点头,又问道:“好!不过,辞兄,你在这里待多久?”
“不知道,若有敌人寻来,我们会转移。你只需在落枫城候命。”
林云程微微颔首:“嗯。我在落枫城万安楼五楼三号房。”
“好。”
“辞兄,保重。”林云程抱了抱拳。
他弯下腰,将地上林安笙的无头尸身收入储物法宝之中,转身向洞外走去。步伐平稳,没有丝毫慌乱。
辞雨在他身后轻轻吐出几个字:“嗯,小心。”
林云程走出洞穴,穿过那片散发着腐臭气息的沼泽,一路疾行,直到彻底远离了伏渊沟的范围,才在一片密林深处停下了脚步。
四下无人,只有夜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声。
他终于再也压抑不住胸腔中翻涌的情绪,整张脸在一瞬间扭曲起来。
“桀桀桀桀——”一声压抑而狰狞的恶笑从他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他的双肩剧烈地颤抖着,眼角肌肉抽搐,嘴角咧开到一个不自然的弧度,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险些掉下来,“我没出息!我没出息!我没出息!林广,你儿子现在也出息了!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在深夜的密林中回荡,惊起了一群栖息在树梢上的乌鸦。
鸦群扑簌簌地飞起,在月色下盘旋不去。
林云程笑够了,缓缓直起身,面上的狰狞之色渐渐收敛,重新变回了那个温和儒雅,风轻云淡的林家二公子。
他整了整衣袍,大步向落枫城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岳凝烟的投名状是一位同门天骄。那他就用自己亲妹妹的命,来换这份加入的资格。
虽然没有任何前兆,辞雨依旧接纳了他。
洞穴之中,灵火燃烧。
宋灵珊望着林云程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脸上仍残留着困惑。
她转过头,声音里满是不解:“这林云程,是什么情况?他疯了吧?他……他是我见过最没底线的人!”
宋灵珊一直是一个这样矛盾的人,在正与邪之间徘徊,虽然听了什么未亡仙经。但她始终无法踏入真正的恶,也无法决弃内心的善。
岳凝烟缓缓摇了摇头,眉心依旧紧锁着,一脸凝重:“不清楚。林云程此人,在化外洲并不出名。不过他身份高贵,乃是林家族长的二子。关于他的性情秉性…………
我对林家内部的事不甚了解,说不好,只知道林家族内,竞争激烈,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再普通不过的灵修修士……”
话音未落,岳凝烟只觉得背后有人在看她。
那目光并不炙热,也不寒冷,只是平平淡淡的。
她急忙转身,正对上了辞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他的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身上,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杀意,没有愤怒,没有冷漠,也没有温情。
可正是这种什么都没有的平淡,让她不由自主地心悸了一下。
辞雨对她,依旧没有任何感情。她只是一个工具。
她为这个认知而感到一阵细微的失落。但她很快便将这份情绪压了下去。
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来。
她现在还不知道辞雨真正缺少的是什么,不知道他的内心深处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缝隙。
想要真正打入这个人的心里,她还需要时间。
现在辞雨很脆弱,他不会抛弃手里的任何工具,也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
思及此处,岳凝烟快步上前,紧紧环抱住了辞雨。
女子主动一些,总比被动要好。
她的脸颊贴在辞雨的胸口上,隔着衣衫能感受到那胸膛下微弱的心跳。
声音比平时更温柔:“辞雨。我真的没有刻意引人过来。你相信我。我是真的喜欢你,从你胜了我那一刻开始的。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愿意接纳我为止,你若死了,我绝不独活,天地为鉴。”
辞雨抬起手。
岳凝烟微微屏住了呼吸,以为又是一巴掌。
可那只手只是轻轻地落在她的长发上,温柔地摸了摸。
“我只是在想,你的万法不侵,我能不能用。”
岳凝烟扬起那张绝美的俏脸,眸中大惊。
这似乎是辞雨第一次主动向她提出什么要求,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答应,可理智旋即涌了上来,让她不得不压下那份冲动:
“啊?这……这应该不行吧,我不能传给你,我怕你……怕你被仙法拒绝,导致心神错乱,走火入魔。严重的话,还要斩去记忆才能保命,十分麻烦。”
“嗯,也罢。”
辞雨果断弃了这个念头。
岳凝烟的担忧并非危言耸听,也非她不愿外传。
辞雨自己也想到了这一层,可是若能使用万法不侵,那何止是如虎添翼。
岂不是——一步踏入陆地神仙之境!
可…
钟璃被仙法侵蚀后的状态,他也见到过,心神错乱,疯疯癫癫。后记忆被清,好不容易才找回记忆,他自认没有那种惊为天人的……灵慧。
如今的身体,已经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必须谨慎而行,量力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