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雪境横亘千里，如同一柄银白色的天刀将化外洲拦腰截断。
入裂雪境共有六处入口，其中唯一一条可供修士正常通行的安全路径，便是坐落于落枫城西北方的顺雪口。
其余五处入口不过是山体间的裂隙与峡谷，遍布雪崩与冰隙。
而那几处只是入口而已，入了口，格外难行。
顺雪口，是有强大修士蹚出来的一条还算正常的道路。
这顺雪口，也正是辞雨当初北上前往源流圣地的那条路。
源流圣地虽幅员辽阔，却也仅占化外洲十之二成的疆域。
此时此刻，顺雪口外。
不出预料，这里已蛰伏了上万修士。
从山脚到山腰，从谷口到两侧连绵起伏的山岭之上，密密麻麻的人影如蚁群般铺展开来，将整座山口围得水泄不通。
各色衣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千百道灵光此起彼伏地明灭，远两侧山岭之上更是人满为患，树梢上、岩石上、崖壁上，但凡能立足之处皆被修士占据，远远望去如同两座由人堆砌而成的城墙。
更远处东西两侧方向，还站着不知多少启灵境的低阶修士，他们自知修为低微不敢上前，却又不甘心错过这等百年难得一遇的大场面，只能远远地伸长了脖子，踮起脚尖望着这个方向。
凑热闹的，真正围堵的，各怀心思，各有所图。
各大宗门几乎是倾巢而出，出动的核心弟子数量远超伏渊沟那一次。
“哼，今日，无论如何他也离不开万疆！”
“那么多元神境修士，就真的放任他在化外洲胡作非为吗？”有人小声嘀咕。
“到了元神境，个个格外惜命，哪一个元神境修士不是废了大半辈子的光阴才修炼上去的？你指望他们？他们比你还怕死呢，”旁边一个年长些的修士嗤笑一声，言语中满是对那些高高在上的大能们的讽刺，
“他们修到这个份上，是为了活着享福的。”
“是啊。听说还有人暗中保那个辞雨。神歧境更是不好出头，上面有大人物在博弈，咱们这些小喽啰不过是棋子罢了。”
“既然有更强者在暗中保他，那早说啊。还让我们用命去拦，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那人越说越愤懑，声音也不自觉提高了几分。
周围几个修士纷纷侧目，眼神中带着几分同情，更多的却是无奈。
谁都知道这一战凶多吉少，可谁也不敢退。
一来是宗门铁令。
而来………
辞雨身上随便掉下来一点什么，都够他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宗主们早已下了死命令，谁敢临阵脱逃，回去可是有重罚！
“话说，这辞雨，真的没有背景吗？”一个年轻的修士忍不住问道。
“有啊。”旁边一人接过话头，“谁不知道人家是下州的小皇子呢。”
“嘁——”周围响起一片不屑的嘘声。
一个下州凡人王朝的皇子，放在灵域连个屁都不是。
那等出身，在化外洲随便拉出一个宗门的外门弟子都比他有来头。
“那是绝魂司吧？这么装？”有人努了努嘴，指向顺雪口最前方立着的一队人马。
在那里，两道身披斗篷的黑色身影一左一右地立着，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面孔，只露出两双冰冷的眸子。
斗篷人之前，还有一个男子负手而立。
他身着一袭淡灰色长衫，面容发灰，整个人如同一柄被尘封多年的古刀，虽未出鞘，却已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独自占据着裂雪境入口最前端的位置，几乎立在所有人之前。
此人名为司空岚，乃是绝魂司宗主一脉的嫡传修士。
论天赋，他不如司空青那般惊艳。
可论实力，他在元魂期中已臻极为高深的境地，完成了炼三魂之境。
所谓“炼三魂”，其中的“炼”字乃是修炼、熔炼之意。
修士修至元魂期，需将天、地、命三魂合炼为一，容铸成完整的元魂。
支持一步，魂之力大幅度提升，修士便初步拥有了头颅分离仍可存活的能力，对灵力的掌控也更为精纯入微。
相比之下，剑缨、剑影等人的元魂期，不过是初步让命魂与肉身，灵台产生共鸣。实力虽强，但论实力，远不及司空岚。
隐剑部培养的是死了也不可惜杀手，而非光明正大的正统修士。
白泽缓缓飘落，落在以司空岚为首的那队人马之前：“司空兄，令弟可是在那厮的流寇之中。不知我等若是动起手来……”
司空岚冷冷开口，声音淡漠：“不耻之徒，该杀当杀，死不足惜。”
白泽面上的笑意深了几分。
他拱了拱手：“有司空兄这句话——那我等便不必再束手束脚了。”
他直起身，转身望向身后那片黑压压的修士大军，嘴角的弧度愈发上扬。
程枫独自立在一侧的人群之中，抱着剑，望向南方。
可他突然眉心紧蹙，额角有细密的冷汗不断渗出。忽然，他身形微微一晃，单手扶住了额头，整个人踉跄了半步。
一个女子迅速上前扶住了他的手臂。
她一身北峰弟子的青色剑袍，面容清秀，眉宇间满是担忧，正是北峰悟境源修，程枫的小师妹，许若兰。
她扶着程枫，声音轻柔：“师兄，你伤还没恢复吗？要不你先到后面歇一歇，这里有我们守着就够了。”
程枫紧蹙着眉头，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服下，那股头痛才稍稍缓解了几分。
他抬起头，望着南方：“头疼，老毛病了。”
许若兰见他面色有所缓和，这才松开了手，她又说道：“那就好。大长老说了，若是抓不回辞雨，也要把肖远舟活捉回来受罚。”
“我知道了。”程枫淡淡应了一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晨光一寸一寸地从东边的山脊上爬升，将整片天空染成了淡金色。
听秦家说，这两天回来。
可有人已经在这里等了半个多月了。
“那辞雨，不会是不敢来了，绕别的路跑了吧？”人群中，有人终于发起了牢骚。
“沿着裂雪境，一路上都有修士守着。他就算有隐蔽之法，也不可能无声无息地走过去。除非他长了翅膀。”一个老成的修士摇了摇头。
“好吧……那就再等等。”
“来了。”
不知是谁低低地说了一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向南望去。
晨雾弥漫的荒原之上，一道身影正一步一步地踏空而来。
那是一个白发男子，一头如雪的长发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面庞冷峻，没有任何表情，一张识别性很强的死人脸。
他身着一袭简素的黑袍，右手握着一柄寒光流转的长剑。
那是一九，剑身之上缭绕着若有若无的极寒之气。
“是他！”
“就他一个吗？”
“其他人呢？”
“小心一些，其他人肯定也在附近！”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
灵光此起彼伏地亮起，如同无数只萤火虫在晨光中苏醒。
在地上坐着的修士们纷纷站起了身，在山岭上立着的修士也纷纷浮到了空中。
人影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形成了一片人墙。
刀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此起彼伏，术法的灵光在指尖凝聚，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了那道身影。
上至惊霄剑山的剑修，下至最不起眼的散修，皆有人至。
在这上万修士之中，不知藏着多少双贪婪的眼睛。
辞雨的一滴血、一小块皮肉，在坊市的黑市中已被炒到了十几万上品灵石的天价。
一根手指、一只耳朵，可以卖到二三十万。
一节肢体更是被炒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数字，足以让一个散修从此脱离苦海，逍遥一世。
甚至连辞雨穿过的衣物、吐出的唾液、落下的发丝，都有人在暗中高价收购。
因为有人坚信，通过这些残留物，那些高高在上的大能们便能推演出十座灵台的修炼之法。
若是能得到辞雨的精与血，那更是无法想象的天价。
敬畏从无数双眼底无声地消退，贪婪如同野火般蔓延开来。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会是那个幸运儿，或许乱军之中，恰好就是自己捡到了他断落的手指。
或许混战之际，恰好就是自己的剑刺入了他的要害。
那些高高在上的元神境修士们在暗中鼓动，许下重赏，他们又有什么豁不出去的？
“诛杀邪怪，扬我正道！”白泽陡然一声高吼。
话音响在每个一个修士的心头，将他们的战意一点点点燃。
“呵。”这话说出来，却让某些修士不由得暗暗嗤笑了一声。
正道？扬的是谁家的正道？
不过是借着大义的名头，行分赃之实罢了，可这话谁也不会说出口，面上依旧是一片慷慨激昂的凛然正气。
白泽的声音愈发慷慨激昂：“诸位，十座灵台非是天恩，乃是天罚！此子与天为敌，与仙为仇！自古以来，我辈修士穷尽毕生，只求九座灵台圆满，已是极限。
九为极数，暗合天道。多出一座，便是逆乱阴阳，打破乾坤，此子已非人矣——乃是上古遗祸，天地不容，
今日若不除此獠，待他那第十座灵台彻底成型，天罚降下，便是天地崩裂、万劫不复！我等，乃是为天地立心，为苍生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