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辞雨眼里,此时此刻,时间像是静止了。
贾亦真以一己之力挡在最前方,他的血刃在手中翻飞如蝶,每一刀都在涌来的人群中撕开一道血线。
每一息都有十几道术法轰在他身上,护体灵力早已被打得支离破碎,衣袍焦黑碎裂,裸露出的皮肤上纵横交错着不知多少道伤口。
秦灵皓盘坐在阵前,双手结印,十根灵力纽带从他指尖延伸而出,牢牢连接着在场每一个尚在战斗的人。
这纽带便是宋灵珊从秦灵皓处学来的灵引阁增幅秘法。宋灵珊死了,现在由他接手。每一根纽带都输送着他的灵力,为同伴补充消耗,增幅术法威力,减缓伤势恶化。
他的面色越来越白,架不住同时为十个人输送。
林云程与司空青并肩立在阵法光幕前,发了疯似的不断轰击着那道顽固的屏障。
他们的手已鲜血淋漓,指甲碎裂。
剑缨重伤,胸膛塌陷,肋骨不知断了多少根,躺在阵前一块巨石旁,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血沫从嘴角涌出,意识已模糊不清。
剑远、剑衡、剑影三人守在东南角,阻挡着从侧翼不断涌来的修士。三柄长剑在身前交织,脚下已倒了十几具尸体,可敌人依旧源源不绝。
龙澜儿本与剑缨,肖远舟一同阻挡西侧秦家的异兽大军,此刻肖远舟已死,剑缨重伤,她独自一人以龙身硬撼着那群巨兽。
鸾依在空中地截杀试图从高处俯冲的修士。
周子怡盘坐在辞雨身侧不远处,双目紧闭,刚才的交锋消耗甚巨,程枫这具躯壳也已千疮百孔,再强行战斗下去恐有崩溃之险。
岳凝烟刚刚带着剑缨杀出重围,落在阵前,气还没喘匀。
这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同一个方向,
辞雨。
辞雨半跪在地,怀中抱着肖远舟那半具渐渐冰冷的残躯,鲜血从肖远舟的身体中渗出,在冻土上蜿蜒出一小片血池。
他的白发散乱在肩头,胸口那片焦黑的雷痕仍在冒着缕缕青烟,可他的眼神依旧沉静如水。
“凝烟,去破阵。”
“好!”岳凝烟没有多问一个字。
万法不侵赋予了她在场所有人都不具备的能力。
她可以直接穿过这道阵法光幕,阵法的灵光触碰不到她,阵纹的绞杀伤不了她。
可这道门只有她能走,其他人过不去。
岳凝烟深吸一口气,一步跨入阵法光幕之中。那层层叠叠的灵光在她面前如同水波般自动分开,她径直走到大阵正中央。
“右上,用生道……阵纹,破。”辞雨道,
岳凝烟依言抬手,以五行神宗的破阵之法精准地点向右上方那道若隐若现的生道阵纹。
指尖落下的一刹那,那阵纹猛地一颤。
“左上,第二道阵纹,破。”
“五行聚元阵,用你五行神宗的破阵道,点右下第八道阵纹。”
她每一指落下,便有一道阵纹应声而灭。
五行聚元阵维持着其余十八座阵法灵力运转,在辞雨的远程指点下被岳凝烟拆得七零八落。
阵纹一层层剥落,灵光一寸寸消散,那些原本能自动吸收天地灵力弥补损耗的阵法一个接一个地黯淡下去。
以万法不侵无视阵法反噬,以破阵之法精准击碎阵纹。
转瞬之间,五行聚元阵以破。
“还有十八个阵法,你听我说……先破……”
话音未落。
“啊!!!”龙澜儿的惨叫声传来,
暴龙蜥那布满鳞甲的巨尾如同一根横扫的巨柱,狠狠甩在她所化的粉色蛟龙身躯之上。
龙鳞碎裂,龙血飞溅,她整个人被抽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顺雪口一侧的山壁之上。
碎石簌簌坠落,山壁被撞出一个凹坑,龙澜儿从凹坑中滑落在地,化回人形,喷出一口鲜血。
“干得好,三妹!”秦旷道。
“这群蝼蚁,在我暴龙蜥面前不堪一击!”暴龙蜥头颅之上,那秦家女修放声狂笑,笑声尖锐刺耳,“还有那个十座灵台的精怪,待我暴龙蜥将他吞下去,定然还能再进化,到那时,整个化外洲的天骄都要在我面前低头,哈哈哈!”
她名为秦念,是秦旷的族妹。
论个人修为,她在秦家年轻一辈中算不得拔尖,名字放在化外洲更是籍籍无名。
可配上她的御兽之道与那头暴龙蜥,其实力完全足以跻身顶尖天骄之列。
她的源法名为“驭”,天生便为御兽而生。这
门源法用在修士身上毫无效果,可用在异兽身上,却能令被驾驭的异兽无视血脉压制。
龙澜儿的龙族威压对任何异兽都是天敌般的存在,唯独这头暴龙蜥,它的眼中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燃烧着嗜血的凶光。
暴龙蜥身高近十丈,体型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每一脚跺下都能踩死一片修士。
它周身覆着一层坚硬的棕色鳞甲,虽已被龙澜儿的龙爪撕碎了大半,露出鳞甲下暗红色的血肉,却丝毫不减其凶悍。
血从那些伤口中汩汩涌出,它浑然不觉,依旧一步步向顺雪口逼近,每一步都让大地剧烈震颤。
“杀——!!”
十几道人影浑身浴血,从前方人群中冲了出来。
沈天文带着仅剩的渡仙客教徒发起了最后的冲锋,几百人浩浩荡荡地来,如今只剩十八人。
可这十八人的眼中没有半分退缩,他们举着刀剑,嘶吼着辞雨的名号。
秦家的未亡人暗桩已尽数折在了方才的混战中,有的被自己人发现后当场格杀,有的死于混战中的流矢与术法。
如今战场上最大的威胁,便是这支仍有上百头异兽的秦家御兽军团。
“上!踩死他们!”秦旷怒吼一声。
“拦住!”
司空青嘶吼着从阵前转身。
他甚至来不及擦去嘴角的血沫,便托着幽塔向那群身高三五丈的巨兽迎面冲去。
灰蒙蒙的魂影从塔中狂涌而出,如同一片灰色的海啸,撞入异兽群中。
“啊啊啊啊!”林云程咆哮一声,紧随其后。
他的兵刃早已折断,此刻赤手空拳便冲了上去,双目赤红如血,浑身的灵力已燃烧到了极致。
龙澜儿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丹药,一把塞进嘴里,胡乱嚼碎咽下,挣扎着从碎石堆中站起来。
“守住,等老楚破开阵法!”司空青喊道,声音沙哑而坚定,在兽群的嘶吼声中依旧清晰可闻。
“教主,我来助你!”沈天文带着仅剩的十七个渡仙客教徒冲到了最前线。
十八人与上百头异兽撞在一起,如同浪花撞上了礁石。
血肉横飞,灵光迸溅,一个接一个的教徒在异兽的巨爪与獠牙下倒下,可没有一个人后退。他们在死前依旧高喊着教主的名号,仿佛死亡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抵达。
天空中,密密麻麻的修士再次聚集,如同被捅了窝的马蜂,遮天蔽日地压了过来。
周子怡睁开眼,大致扫了一圈战场的局势。
她看了看那座正在被岳凝烟一层层剥离的阵法,又看了看浑身浴血已近油尽灯枯的众人,最后望向辞雨。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很久,久到周围的厮杀声仿佛都远去了。
然后她忽然开口,语气冷漠:“辞雨,我走了,我还是想回绝魂司修炼。我帮你,是因为曾经我爱过你,崇拜过你,现在,我对你再无感情,那日在炼神岭,我与姜芸死战,你完全不顾我死活直接离去。我对你很失望。”
这话从一个男人的躯壳里说出来,用程枫那张潇洒的面孔,说的却是一个少女对一个男人的爱慕与失望。
生死存亡之际,这样一番剖白来得太过突兀,突兀得让所有人都愣了一瞬。
“呃?他不是男的吗——!”
“搞什么!”
“你他娘的,不要说这些让我笑啊,哈哈哈哈!”鸾依在空中没憋住,杀了两个修士后狂笑不止。
那笑声在漫天厮杀中格外违和,她笑得太厉害,牵扯了折断的羽翼,痛得眼泪都出来了,却还是止不住笑。
“苏玲!你滚就快滚!”司空青面色铁青,刚挡下暴龙蜥一记重击,气血翻涌,一口鲜血涌上喉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回头冲着周子怡怒吼。
“别走。”辞雨忽然开口,他抬起头,望向周子怡,“我爱,—也需要你。”
岳凝烟在阵内破着大阵,手忽然顿了顿。
周子怡僵在原地。
她瞪着辞雨,瞪着他胸口那颗在焦黑皮肉下仍在缓缓跳动的心脏,瞪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色,瞪着他那双说“我爱你”时依旧平静如水的眼睛。
她咬了咬牙,咬得牙根都在发酸,他忽然破口大骂:“你个骗子!啊啊啊啊啊!!!”
她咆哮着,用着程枫的身体,长剑出鞘,身影如同暴怒的雷霆般杀入了人群。
一剑横扫,雷光在人群中炸开,瞬间便杀穿了包围着贾亦真的那片密密麻麻的人墙。
那几个还在疯狂围攻贾亦真的修士甚至没来得及回头,便被一剑斩成了两截。
贾亦真周身压力骤然一轻,浑身是血地从尸体堆中踉跄退了一步,抬起头,在远远的战场中,望向辞雨。
辞雨与他的目光交汇。
“来——!!!”贾亦真吼道,从腰间解下那只鼓鼓囊囊的血囊,高高举起。
那只血囊几乎有他一人高,里面装着他从入场到现在所收割的人修的血。
辞雨眼前一亮,向着贾亦真飞速跑去。
只是跑去。
贾亦真已经成了个小血人,刚刚破开的包围圈,瞬间又被重叠的人影挡住。
“给我拦住他!!”一个修为不错的五行神宗修士吼道。
“鸾依!!带他过去!”
鸾依身影暴动,下一刻,五只黑鹰冲来,在低空极速向着辞雨冲去。
它们预判了鸾依的行动,刚好处于低空,与高空极速飞来的鸾依相撞。
“嘭!!”
一声闷响,鸾依撞死了一只黑鹰,剩下的四只黑鹰,瞬间撞折了鸾依的一张大翅膀。
鸾依在空中飞了几圈。
下一刻。
辞雨破霄行发动,身影闪烁,瞬间杀了十几个挡在他面前的修士,冲入人群中。
血囊被拍在手中。
贾亦真已成了个血人。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右手的血刃已卷了刃,血槽里糊满了碎肉。
刚被周子怡撕开的包围圈转瞬又被层层叠叠的人影重新合拢,那些修士像是杀不完的蝗虫,倒下一茬又涌上一茬。
贾亦真嘴角裂开一个邪乎乎的笑,声音虚弱却得意:“快点动手,我拦不住了。”
辞雨打开血囊的盖子,仰头将里面的精血往嘴里灌,
贾亦真说完那句话便趴在了地上。他也燃尽了。
从战斗开始到现在,整整一刻钟的时间,他一人挡在最前方,脚下堆了不知多少具尸体。
杀到灵力殆尽,杀到源力耗尽,杀到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
“乱霄剑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