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一道身影，做出了一个要施法的起手式。
“诸位，适可而止吧。”古文抬起头，望向天空中那些虚影，淡淡说道，“一炷香之后，我会与古清茗彻底离开这一元。”
那准备起手的仙人，也停了下来。
“不，不！”古清茗从凹坑中挣扎着爬起身，佝偻的身躯在风中摇摇欲坠。
她冲上来，死死抓着古文的手臂，那双苍老的眼中满是不甘，“古文，你还不清楚吗！他们不是仙，他们不配！凭什么我们要去死，凭什么他们在天上！！”
“他们是，仙。”古文只是望着高空，亲口承认道。
天空中的虚影一个接一个地散去。
那些姿态各异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云烟，无声地消失在星空深处。
没有人回答古清茗的质问，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最后，只留下一道虚影还悬在那里。
那是一个女子的轮廓，看不清面容，只能隐约分辨出一袭衣裙，她的身影比别的虚影更浓。
古清茗看到那道身影，她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谁。
羽幻仙君。
她伸出手，指着天空中那最后一抹白影，咆哮道：“秦蝶衣，在上面做仙人，爽吗！有本事下来啊，下来啊！你下来！”
那道虚影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目光在古文身上停留了短短几个呼吸，又看了一眼疯狂的古清茗。
然后她便转过身，如同那所有的仙人一样，无声地消散在了星空之中。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古清茗瘫倒在地上，望着那道虚影消散的方向，声音已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崩溃的茫然与不甘。
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那双手死死攥着地上的砂砾，指甲嵌入泥土，“她那眼神算什么，我们不也是仙吗？凭什么，凭什么那样俯视我，凭什么，我也是仙！”
古文沉默地望着她。
她趴在地上，双手捶打着地面，像一个孩子般哭喊。
“呜呜，凭什么！！凭什么啊！”
十万年了，她走过了第三元的覆灭，走过了第四元的诞生。
可在这一刻，她只是一个被否定了存在意义的，不甘到极点的女人。
古文也坐了下来，坐在她身边。
他伸出手，将她轻轻拉入怀中，他低下头：“清茗，我们不打了。我们叙叙旧吧，就像十万年前那样。”
古清茗的哭喊声渐渐低了下去。她将脸埋在古文胸口，不断哽咽着：“呜呜，我想让你成仙，你明明可以成仙的。为什么，为什么一句伪仙，就把你辛辛苦苦的一切都否定了。为什么？”
“因为我丧失了人性。”古文的声音依旧温和而平静。
他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璀璨而冰冷的星空，目光穿过了无穷的岁月与虚空，落在了某个极远极远的地方，“无伪村，便是这般来由。仙，无人为山。丧失了人性，便只能是一座山。我们在第三元耀眼过，能留下一颗道果，留下一些纪元仙法，已是天大的侥幸。真正的仙，是有人性的。”
“难道他们就有人性？”古清茗从他怀中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要有人性，才能拥有成为仙人的资格，你不觉得太可笑了吗？修士哪有人性！
哪一个修士不是踩着尸骨爬上来的！哪一个修士不是自私自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凭什么我们就是伪仙，他们就是真仙，凭什么！”
“是啊。”古文忽然笑了，那笑容中有几无奈，有自嘲，还苦涩。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武君，好像留了一个叫未亡人的组织。我当初若是听武君的话，或许也就不是伪仙了，他比我们看得都远，可惜我当年太自负，没有听进去，他应该成仙了吧。”
古清茗的眉头皱了一下，努力回忆了一下。片刻后，她才不确定地开口：“你在无伪村，好像跟他是兄弟。”
古文的眉头猛地一皱：“他没有成仙？”
他的声音中难得地多了一丝波动。
十万年来，他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没有。我起初也不知道，后来因为我的道果回归，我才得到一部分在山村的记忆。有一百六十人，没有成仙。我们的道果也没有记忆，跟凡人一样，永远的留在无伪村，那同样也是我们的……本源。”古清茗缓缓说道。
“一百六十个？这么多啊。”古文轻声一叹。
他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感慨着：“古武，一定很生气吧。或许知道我们这么多人被判为伪仙，他才选择落下来跟我们一起做这……“山”。”
“是的。他的性格确实如此，他一定打上去折腾了一番，才被打了下来。”
“不过，没关系，他还活着，就像你一样，以另一个人的身份活着。古武还活着，活在别人的躯壳里，活在别人的因果中，活在这一元的某个角落。”
古文摇了摇头：“不是了，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我们已经死了，再执着下去，只会破坏第四元的因果。他们可以试着成仙，也可以做个凡人逍遥自在。不跟我们这些顽固的东西一样，当一座…“山”。”
“可那就是你，那辞雨，就是你的轮回！他拥有你的仙法，他跟你一样，只是他……他不是我喜欢的你，所以他就只能为你而死。”
文墨摇了摇头：“不一样的，清茗，你应该知道其中的规则。他就是他，我就是我，他可以接受我的传承，但是他一直是他。你杀了他，只会破坏这一元的因果。清茗，你以前不是这么冲动的。”
“我知道……可是我想见你，我就是自私自利，我就是想见你，他是什么？蝼蚁而已，我已经施舍了他十年的光阴了。”清茗说道。
文墨无话可说：“清茗，你，唉………太冲动了。”
古清茗缓缓拿出一颗丹药，瞬间放在古文手里，他直直的看向文墨，示意他不要说话。
那颗丹药，散发着神圣的仙光，那是一颗十炼养生丹，续命的，
可是到了十炼这一步，就是一颗仙丹。
文墨摇了摇头：“仙丹，我不需要了清茗。”
“你活下去，我知道你肯定可以躲避上面的眼睛。你现在做辞雨，你彻底代替他！你的轮回之身在下面受苦，被人围剿。你杀了他们啊，你毁了灵域，让上面的仙人急死！让这些人知道，辞雨是这一世的天骄！”古清茗说道。
听到这话，文墨终于忍不住呵斥道：“清茗！你醒醒吧，你为何还如此极端。你还是我爱的清茗吗？！”
清茗愣了愣，望着文墨，她眼里渐渐出现泪花，她终于听到了想听到的那个字。
良久，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将头重新靠在古文胸口。
轻声问道：“你还记得，我最喜欢什么吗？”
“我记得，你最喜欢的是月亮，你说月亮不会说话，所以你什么话都可以跟它说。你说了整整一宿，我就在你身后站了整整一宿。”
“原来你还记得。”古清茗的声音颤抖了一下。
那眼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融化，她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微笑，那微笑出现在那有了褶皱的脸上，美得惊人，“可是，我在那里，一直看不到月亮，一次月亮都没有见到。”
“现在，你可以看到了。”古文抬起手，向着星空的方向轻轻一抓。
隔着遥遥不知多少万里的虚空，灵域的那轮明月，被他硬生生地抓到了这片虚空荒原的头顶之上。
那轮明月比他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大、都要圆、都要亮，银白色的月华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将整片荒原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银辉。
月光落在古清茗那张的脸上，美的令人窒息。
古清茗望着头顶那轮明月，她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十万年来第一次，这双眼睛中有了光。
“你跟辞雨一样，他就是你的轮回。”
“不一样的，清茗。”
“他把我的道果从无伪村带出来，让我见到了月亮。”
“唉～”
………
“今晚月色真美。”
“嗯，真美。”
渐渐地，二人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远。
他们靠在一起，像两棵相伴了十万年的老树，在月光下静静地合上了眼。
他们的身体在月华之中缓缓老去，枯败，腐烂。
他们再也分不出彼此，体内飞出两缕纠缠在一起的星光，渐渐消散。
最后，一个身影出现在这里。
她抬手一挥，将月亮重新打回了灵域，地面缓缓升起一个土堆，将二人合葬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