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办公室的窗玻璃上凝着层薄冰,郝崇安哈出的白气撞上玻璃,迅速晕开一片水雾。
窗外的雪下得正紧,鹅毛似的雪片打着旋儿落下来,把路灯的光晕染成毛茸茸的一团,却照不亮那片沉沉的夜色。
他捏着手机的手指冻得有些发僵,屏幕亮着又暗下去,映出他眼底的红血丝。
桌角的浓茶早已凉透,杯底的茶叶沉得像块石头——从何正国和蒋涛出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了,半点消息都没有。
手机在掌心焐得发烫,郝崇安终于下定决心,指尖在通讯录里找到那个名字,顿了顿,还是按了下去。
“嘟……嘟……”
三声长音后,电话被接起,景泽川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透着股醒透的清明:“这么晚了打过来,是天塌了?”
郝崇安扯了扯嘴角,笑声里带着点艰涩,“对不起书记,怕是搅了您的好觉。”
“少来这套。”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应该是起身披衣服的声音,“你半夜打电话,准没好事。
说吧,这次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在你郝崇安的地界上掀风浪?”
郝崇安走到窗边,用指腹擦去玻璃上的冰花,雪光透过指缝漏进来,刺得他眼睛发酸:“张局那边查云安医院的案子,揪出了岳正刚,那小子嘴硬,却在最后关头……咬出了廖常德。”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郝崇安能想象出景泽川此刻的神情——这位老书记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但“廖常德”这三个字,怕是也得让他皱皱眉。
“查了吗?”景泽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何正国和蒋涛带着人刚出去,从他司机李伟那边下手。”郝崇安的指节抵着冰凉的玻璃,“只是廖常德毕竟是省长,这案子……”
“案子就是案子。”景泽川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像块石头砸进冰湖,“省长怎么了?省长就不是组织的官了?
就不用守党纪国法了?”
郝崇安的心猛地一震,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崇安。”景泽川的声音缓了些,却带着千钧之力,“当年你在县里当纪委书记,敢查县委书记的小舅子,我就说你这骨头硬得好。
现在怎么了?官大了,胆子倒小了?”
“不是胆子小。”郝崇安急忙解释,“是怕……怕动静太大,影响不好。
毕竟廖常德在任上,不少人还念着他的‘清官’名声。”
“名声是给百姓看的,不是给贪官当遮羞布的!”景泽川的声音陡然拔高,“他要是真清官,查一查怕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
他要是假的,披着清官的皮干着草菅人命的勾当,那更得查!
查得明明白白,让老百姓看看,这世上到底有没有王法!”
郝崇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那股子从脚底窜上来的寒意,被这通电话里的火气烘得散了大半。
“你听着。”景泽川的声音放缓了些,却字字铿锵,“不管他是省长还是部长,只要沾了人命,碰了法纪,就一个字——查!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是!”郝崇安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怕,是憋了太久的劲儿终于有了奔头。
“你这电话打得好。”景泽川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点无奈,“不过这下,我是没法睡了。”
郝崇安一愣,才反应过来:“对不起书记,我该……”
“该什么该?”景泽川打断他,“有群穿着官衣的在那祸害人,我能睡得着?
当年咱们在基层,不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能睡个安稳觉才拼的吗?
现在有人不让老百姓安生,咱们就得让他不安生!”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股滚烫的热意:“崇安,你记着,咱们当干部的,官帽子是百姓给的,不是用来当保护伞的。
你们在前面查,我在后面给你们撑着。
别管遇到什么坎,都别忘了当初为啥穿这身衣服——为的是让那些受委屈的老百姓,能抬头看见青天。”
郝崇安的眼眶有些发热,他对着电话重重应道:“是!我记着!”
“行了,让下面的人放手干。”景泽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有消息随时报给我,哪怕是半夜。”
“明白。”
挂了电话,郝崇安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
雪还在下,却好像没那么冷了。
郝崇安推开窗户,冰冷的雪风灌进来,带着股清冽的气息,吹散了满室的烟味。
远处的天际线隐隐透出点微光,虽然还被厚重的云层压着,但郝崇安知道,天,快亮了。
他转身拿起外套,往门外走。
有些硬仗,总得有人,站在最前面。
金水湾小区的落地窗拉着厚重的丝绒窗帘,将窗外的雪光隔绝在外。
顾明远的手指陷在蔷薇染着蔻丹的发间,呼吸混着昂贵的香水味,在暖融融的空气里缠成一团。
手机突兀地响起时,他正低头吻在蔷薇颈间,那处的皮肤薄得像层纸,被他咬出点泛红的印子。
“顾书记,电话。”蔷薇推着他的肩膀,声音带着点娇嗔。
顾明远不耐烦地皱眉,伸手把手机往沙发缝里一塞,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耳廓:“不管。”
话音未落,又含住了她的锁骨,牙齿轻轻碾过,惹得蔷薇低低地哼了一声。
可那手机像装了永动机,在沙发缝里执拗地响着,“铃铃”声刺破了室内的暧昧,像根针似的扎得人浑身不舒服。
顾明远猛地停住动作,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妈的。”他低骂一声,赤着脚起身,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却掩不住他周身的戾气。
抓起手机时,屏幕上的名字他甚至没看,指尖划过接听键,语气像淬了冰:“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