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局走廊的瓷砖擦得能照见人影,王所长的皮鞋底在上面磨出“沙沙”的轻响,来来回回,像头困在笼子里的兽。
他手里攥着那份法医报告,纸角被汗浸湿了一小块,黏在掌心,说不出的难受。
墙上的时钟指向七点半,离上班时间还有半小时。
杨震办公室的门依旧关着,深色的木门像张沉默的脸,看不出任何情绪。
王所长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他早到了四十分钟,与其说是显诚意,不如说是心里揣着事,坐不住。
杨震的名声他早有耳闻。
当年在法治处当处长时,就以“铁面”出名,审案子敢跟嫌疑人熬三天三夜,处理内部问题更是眼里揉不得沙子。
如今升了副局长,手里的权更大了,脾气怕是没改多少。
岳正刚死在他的看守所,这事儿说小是意外,说大了,就是监管不力,往深了查,指不定还能牵扯出什么。
“那下手的人,也太利落了……”他低声嘀咕,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报告封面。
法医说是突发性心衰,可他翻了岳正刚的入所体检报告,心脏确实有点问题,但绝没到猝死的地步。
这“意外”来得太巧,巧得像有人在背后掐着表算好了时间。
正琢磨着,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王所长猛地回头,看见个穿警服的年轻小伙子,个子不高,眼睛亮得很,正朝他这边走。
“王所长?”小伙子先停了步,脸上露出点惊讶,随即抬手敬了个标准的礼,“您怎么在这儿?”
王所长愣了愣,看着对方的肩章——三级警司,看着面生,“你是……”
“我是小钱,钱多多,”小伙子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语气热络,“之前跟我们所长去看守所对接过犯人,见过您一面。
您这是来找杨局?”
“哦,小钱啊,”王所长这才想起有这么个人,心里顿时活络起来——不管怎么说,是个认识的,总比对着那扇紧闭的门强,“可不是嘛,有急事。”
他拉着钱多多往旁边退了两步,离杨震办公室远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小钱啊,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事儿……
唉,岳正刚你知道吧?前几天刚判的那个。”
钱多多点头,眼神里的惊讶收了收,多了点审视:“知道,案子挺大的。”
“他昨晚没了。”王所长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法医说是心脏病突发,可你说这事儿……怎么就这么寸呢?
他刚进来没几天,还没移交监狱……”
王所长故意没把话说透,眼睛却紧紧盯着钱多多,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钱多多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语气依旧平和:“这么突然?那确实是意外了。”
“是意外,是意外。”王所长赶紧附和,手却抓住了钱多多的胳膊,力道有点大,“可他死在我们看守所啊!
杨局那边……小钱,你跟杨局熟,你说他会不会……”
王所长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能不能在杨震面前帮着说句好话,别把责任全推到看守所头上。
钱多多轻轻挣开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指尖(刚才被王所长抓得有点痒),脸上的笑淡了些:“王所长,您是老公安了,规矩比我懂。
杨局那人,最讲‘公正’二字。”
钱多多顿了顿,抬眼看向王所长,眼神里没了刚才的热络,反而透着点锐利:“案子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
看守所的监管流程没问题,那谁也挑不出错;
要是真有疏漏,那该担的责任,也跑不了。”
王所长的心“咯噔”一下,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听着是在讲原则,可句句都往他心窝子上扎——“流程没问题”“真有疏漏”。
这不就是说,责任在谁还不一定,得查了才知道?
而他这个所长,首当其冲是第一责任人。
“这……”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却发现钱多多已经转过身,正对着他笑,那笑容看着无害,眼里的光却让人发怵。
“王所长,杨局差不多快到了。”钱多多指了指墙上的钟,“您还是直接跟他说吧,他不喜欢绕弯子。”
说完,他朝杨震办公室的方向努了努嘴,转身往楼梯口走,脚步轻快,没再回头。
王所长站在原地,手里的报告仿佛重了好几斤。
他这才反应过来,这小钱看着年轻,肚子里的弯弯绕比他想的多得多。
刚才那番话,看似在安抚,实则是在敲打——别想着找关系、走后门,杨震不吃这一套。
也是,能在杨震身边待着的人,怎么可能简单。
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叮”的一声轻响,王所长猛地站直了身子,握紧了手里的报告。
该来的总会来,他深吸一口气,朝着电梯口望去——结果不是杨震,是郑一民。
王所长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或许他可以帮自己!
走廊里的光线斜斜地打在郑一民的肩章上,镀上一层冷白的光。
他刚要往经侦办公室的方向拐,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带着点颤的“郑局”。
郑一民停下脚步,转过身。
来人身形微胖,警服的领口有些歪斜,手里紧紧攥着个文件夹,额头上渗着层薄汗——正是刚才在走廊里打转的王所长。
“你是?”郑一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目光在对方脸上扫了一圈,像是在调动记忆库里的档案。
“鄙人姓王,是看守所的所长。”王所长赶紧上前一步,腰微微躬着,递上手里的文件夹,“早就想拜访您,一直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