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夜色最浓之时。
格物司的后院,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作战指挥室。
一张巨大的长安城防图,铺在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四周插满了火把,将地图照得通明。
顾长生蹲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根从柳树上折下来的细枝。他的身边,围着崔器、安般若、李含光,以及从大理寺赶来的几名精干寺丞。
“铸钱监,位于皇城西北隅,太极宫与西内苑之间。”顾长生的柳枝,点在地图上的一个方块区域,“这里三面环水,只有南面一条通道与外界相连。平日里,由少府监的卫队把守,闲杂人等严禁靠近。”
“但是今晚,情况会有所不同。”
他将柳枝移向铸钱监内部的结构图。
“这里,是原料库。这里,是熔炉坊。这里,是成品库。”
“安苏赫的人,既然能在里面搞鬼,说明他们早就渗透进了少府监的内部。尤其是熔炉坊,那里高温、嘈杂,也是最容易动手脚的地方。”
“根据李大法师的推算,仪式将在子时三刻启动。那时候,也是熔炉坊最后一炉铜水出炉的时间。”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在子时之前,突破外围防线,进入熔炉坊,并在那个炼金师把最后一张‘母符’扔进炉子之前,阻止他。”
崔器看着地图,眉头紧锁。
“主公,铸钱监的守卫虽然不是禁军,但也都是精选出来的壮汉。而且那里地形复杂,工坊里到处都是高温的熔炉和有毒的烟气。一旦打起来,我们很吃亏。”
“所以,我们不能硬攻。”顾长生说道。
他从怀里掏出两枚令牌。
一枚是那面御赐的“如朕亲临”金牌。
另一枚,则是郑还古给他的大理寺卿令牌。
“今晚的行动,分三步。”
“第一步,围。”他将柳枝指向铸钱监外围的三条街道,“般若,你拿着我的金牌,去金吾卫。告诉中郎将,就说铸钱监内发现了‘时疫’,奉旨封锁。任何人不得进出。把那个口子,给我扎紧了。”
“是。”安般若接过金牌。
“第二步,诈。”顾长生看向那几名大理寺丞,“你们拿着郑卿的令牌,大张旗鼓地从正门进去。就说接到举报,铸钱监有人私吞铜料,奉命查账。把那个少府监的监正,还有所有的管事,都给我控制在大堂里。”
“记住,声势要大,动作要慢。要给里面的人一种错觉:我们只是来查贪腐的,不是来抓炼金术士的。”
“这叫……打草惊蛇。”顾长生冷笑一声,“蛇一旦受惊,就会往洞里钻。他们会以为,只要把那些‘违禁品’处理掉,就能躲过一劫。”
“而那个处理违禁品最好的地方,就是……”
“熔炉。”崔器眼睛一亮。
“没错。”顾长生点了点头,“他们一定会急着把那最后一批‘咒符’扔进炉子里销毁。而这,正是我们想要看到的。”
“第三步,杀。”
他的柳枝,重重地点在了熔炉坊的位置。
“崔器,你带着格物司最精锐的二十个兄弟,换上夜行衣,带上伏火弩。和我一起,从西内苑的水道潜入。”
“那里有一条排污渠,直通熔炉坊的地下。”
“我们要在他们以为自己即将‘销毁证据’的那一刻,从地底下钻出来。给他们一个……惊喜。”
计划布置完毕。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种决战前的窒息感。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不仅仅是顾长生的乌纱帽,更是整个长安城的安危。
“都听明白了吗?”顾长生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的脸庞。
“明白!”
“那就去准备吧。”
众人散去,各自去检查装备,整顿人马。
院子里,只剩下顾长生和李含光两个人。
李含光正在仔细地检查那张他画了一整夜的“反咒符”。那是今晚最关键的武器。
“顾寺卿。”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失败了呢?”
“如果那个仪式真的启动了,如果那种力量真的失控了……”
他抬起头,看着顾长生。
“贫道是个修道之人,本不该贪生怕死。但是,贫道真的很想知道,那个来自异域的‘真理’,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也许……”顾长生看着头顶那片被乌云遮蔽的星空,“也许那就是另一种形式的‘道’吧。”
“只不过,那个道,太霸道,太贪婪了。它想要吞噬一切,同化一切。”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告诉它。”
顾长生拍了拍腰间的长剑。
“在大唐,就要守大唐的规矩。”
“哪怕是神,也不例外。”
……
与此同时,大理寺诏狱。
安苏赫依然坐在那张胡床上。
他手里的书,已经从《金刚经》换成了《韩非子》。
牢房外,传来了狱卒换班的声音。
“老张,今晚怎么是你?不是该轮到小李了吗?”
“别提了。小李那小子,昨天吃坏了肚子,拉得都快虚脱了。这不,让我来顶个班。”
“行吧行吧。反正这几天也没什么事。那个安萨宝倒是老实得很,整天就知道看书。”
两个狱卒闲聊了几句,便各自散去。
那个叫老张的狱卒,提着一盏昏暗的灯笼,慢悠悠地走到安苏赫的牢房前。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四周无人,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团,迅速地塞进了铁栏的缝隙里。
安苏赫放下书,捡起纸团,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用一种特殊的粟特文写的。
“鱼已咬钩。网已张开。”
安苏赫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他将纸条放在油灯上,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
“顾长生啊顾长生。”他低声自语,“你以为你在算计我。殊不知,我也在算计你。”
“你想用那个水道潜入?你想来个‘瓮中捉鳖’?”
“可惜啊。”
“你不知道的是,那个水道,早就被我的人……改过了。”
“那不是通往熔炉坊的捷径。”
“那是通往……地狱的入口。”
他站起身,走到铁栏前,看着那条漆黑的甬道。
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年轻的鸿舻寺卿,在黑暗中绝望挣扎的样子。
“十天。”
“你确实是个好对手。”
“但是,游戏……结束了。”
……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长安城的钟楼上,响起了沉闷的钟声。
“咚——咚——咚——”
三更了。
子时已到。
顾长生站在格物司的门口,最后一次检查了身上的装备。
黑色的劲装,紧紧地包裹着他消瘦的身躯。特制的软甲,贴身穿在里面。腰间挂着长剑,袖中藏着短匕。
崔器带着二十名格物司的精锐,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他们就像一群融化在夜色里的幽灵,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安般若已经出发了。
大理寺的人也已经就位了。
所有的棋子,都已落在了棋盘上。
顾长生转过身,看着这间陪伴了他数月的格物司。
看着那块悬挂在门楣上的、由皇帝亲笔题写的“格物致知”匾额。
“出发。”
他低声下令。
身影一闪,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向着那座隐藏着巨大阴谋的铸钱监,向着那个决定大唐命运的熔炉。
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