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初刻。
格物司后院的校场上,二十名身着黑色夜行衣的死士,列队而立。
他们不是普通的军人,而是崔器从当年凉州昭武军的老部下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每个人都上过战场,见过血,知道如何在最极端的环境下活下来,也知道如何让敌人死得无声无息。
没有火把,只有微弱的月光,勾勒出他们如雕塑般沉默的轮廓。
崔器正在做最后的装备检查。
他走到每一个人面前,用力拍打着他们的肩膀,检查着他们身上的每一件东西。
“软甲,紧点。别关键时刻掉了链子。”
“刀,擦亮了。今晚要砍硬骨头。”
“伏火弩,都在背上吗?记住,只有三支箭。射完了,就用刀。”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检查完毕,他转身,看向站在台阶上的顾长生。
顾长生也换上了一身黑色的劲装。他的腰间,除了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还多了一个皮囊。囊中装的,是李含光连夜赶制的、能够暂时压制“炼金术”能量波动的特制符箓。
“主公,准备好了。”崔器沉声说道。
顾长生点了点头。
他没有发表什么慷慨激昂的演说。这种时候,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他只是伸出手,指了指皇城西北方向,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天空。
“今晚,我们要去那个地方。”
“那里是铸钱监。是大唐的心脏。”
“有人想在那里,给这颗心脏,下毒。”
“我们的任务很简单。”
“把毒拔出来。把下毒的人,宰了。”
“听明白了吗?”
“明白!”二十个声音,低沉而整齐,如同出鞘的刀鸣。
“出发。”
……
同一时间,金吾卫衙署。
安般若手持那面刻着“如朕亲临”的金牌,站在中郎将的面前。
中郎将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满脸络腮胡,看着那面金牌,眉头紧锁。
“安姑娘,不是我不给面子。封锁铸钱监,这可是大事。没有兵部的调令,仅凭这面金牌……”
“将军。”安般若打断了他,声音冰冷,“这面金牌,是圣人亲赐的。见牌如见君。难道将军觉得,圣人的话,还不如兵部的一张纸?”
“末将不敢。”中郎将连忙躬身,“只是……”
“没有只是。”安般若上前一步,逼视着他,“今晚子时三刻,铸钱监内可能会发生‘大变’。如果因为将军的犹豫,放走了一个叛党,或者让火势蔓延到了太极宫……”
“这个责任,将军担得起吗?”
中郎将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太极宫就在铸钱监隔壁。要是真出了事,惊扰了圣驾,那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咬了咬牙,猛地转身。
“传令!左营、右营,全员集结!一刻钟内,给我把铸钱监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喏!”
……
大理寺,公堂。
郑还古已经穿戴整齐,一身绯色官袍,显得威严无比。
他的身后,跟着三十名精干的寺丞。他们没有带平时抓人的铁链和枷锁,而是全都佩戴了横刀。
“郑卿,真的要……强闯吗?”一名寺丞有些犹豫地问道,“铸钱监可是少府监的地盘。我们大理寺这么冲进去,算不算越权?”
郑还古看了他一眼,手按在腰间的尚方宝剑上。
“越权?”他冷笑一声。
“今晚,顾长生那个疯子,要带着人去拼命。”
“他要是输了,我们大理寺就是他在朝堂上唯一的后盾。他要是赢了……”
郑还古顿了顿,目光看向门外漆黑的夜色。
“那我们就是去……‘维护法纪’的。”
“记住。今晚我们不是去抓人的。我们是去‘查账’的。”
“不管里面发生了什么,只要有人敢阻拦我们‘查账’,就给我……”
“拔刀!”
……
子时二刻。
顾长生一行人,已经潜伏到了西内苑的水道入口处。
这里是一条废弃的排水渠,直通铸钱监的地下。入口处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淤泥味。
“就是这里。”崔器拨开杂草,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刚要吹亮。
“别点火。”顾长生按住了他的手。
“为什么?”
“这里面有沼气。”李含光在后面说道,“而且,安苏赫既然能在铸钱监里搞鬼,这条没人知道的水道,他不可能不防着。”
“那怎么办?这么黑,怎么走?”
“跟着我。”顾长生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即使在漆黑的夜里,他的瞳孔深处,依然闪烁着那抹淡淡的金光。
【烛龙之眼】,在这个时候,就是最好的夜视仪。
“所有人,手搭着前面人的肩膀。不许出声,不许掉队。”
顾长生率先钻进了洞口。
水道里极其狭窄,只能容一人弯腰通过。脚下是没过脚踝的污泥,滑腻恶心。头顶不时有水滴落下,滴在脖子里,冰冷刺骨。
顾长生走在最前面。
他的视野里,这条黑暗的水道并不是漆黑一片。
污泥散发着暗绿色的光,水滴散发着蓝色的光。而在前方十几丈远的地方,有一团诡异的红光,正在微微闪烁。
那是……陷阱。
几根细如发丝的金属线,横在水道中间。线的两端,连着几个埋在墙壁里的陶罐。
如果有人碰到那些线,陶罐就会破碎。里面的东西……
顾长生停下脚步,仔细观察。
陶罐里装的,不是火药,也不是毒烟。
而是一种绿色的、正在缓缓蠕动的液体。
“猛火油。”他在心里做出了判断,“而且是加了白磷的猛火油。”
一旦接触空气,就会自燃。在这狭窄密闭的空间里,瞬间就能把所有人烧成灰烬。
安苏赫果然留了后手。
“停。”顾长生低声命令道。
身后的队伍立刻停下。
“怎么了?”崔器在后面轻声问道。
“前面有绊线。”顾长生指了指那几根金属线,“别动。让我来处理。”
他从腰间的皮囊里,取出一把特制的剪刀。这把剪刀的刃口,涂了一层绝缘的树脂。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根线。
他的手很稳。就像是在给一个垂死的病人做手术。
“咔。”
一声轻微的脆响。
金属线被剪断了。
没有火花,没有爆炸。那团红色的光芒,渐渐黯淡了下去。
顾长生松了一口气。
“继续前进。”
队伍继续向前蠕动。
越往深处走,那种压抑感就越强。空气越来越稀薄,温度却越来越高。
他们已经接近了铸钱监的核心区域——熔炉坊的地下。
透过头顶厚重的石板,隐隐能听到上面传来的轰鸣声。那是巨大的风箱在运作,是无数斤铜料在烈火中熔化的声音。
也是那个决定大唐命运的倒计时,正在走向终点的声音。
“到了。”顾长生停在一个锈迹斑斑的铁梯前。
铁梯向上延伸,通向一个圆形的井盖。井盖的边缘,透出一丝丝暗红色的火光。
顾长生示意崔器上前。
崔器点了点头,把背上的伏火弩取下来,上好弦。然后,像一只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爬上了铁梯。
他贴着井盖,听了一会儿。
然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顶开了井盖的一条缝隙。
一股热浪,夹杂着硫磺和金属的气味,猛地扑面而来。
透过那条缝隙,他看到了上面的景象。
那是一个巨大的、如同地狱般的空间。
十几座巨大的熔炉,矗立在黑暗中,喷吐着冲天的火光。
无数赤裸着上身的工匠,像蚂蚁一样,在熔炉间穿梭,搬运着矿石和燃料。
而在最中央的那座主熔炉前,搭起了一座高台。
高台上,站着一个身穿黑袍、戴着金色面具的人。
他的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的木箱。
木箱的盖子开着。
里面,是一叠叠发黄的桑皮纸。
在火光的映照下,那些纸上的墨迹,正散发着妖异的紫光。
那就是……最后的“母符”。
而那个戴面具的人,正缓缓地,将那个木箱,举过头顶。
准备投入那滚烫的铜水之中。
崔器缩回头,对着下面的顾长生,做了一个“就在上面”的手势。
顾长生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他拔出腰间的长剑。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