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他知道,这是陛下深思熟虑后的安排。

陛下信任他,但不会将如此巨大的财富和一支远离视线,杀人如麻的军队完全交给一个人。

这四方监管,既是枷锁,也是保护。

粗略估算,这半年来积累在山东各库的物资,折合成白银,恐怕已接近两千万两之巨!

这是一个天文数字,足以让任何人疯狂。

大明最鼎盛时期,一年的国库收入,也不过这个数目。

有了这笔钱粮,陛下在北方推行免税,编练新军,整顿漕运,支援边关,就有了坚实的底气。

山东这块硬骨头,被他用最血腥的方式啃了下来。

清出的无数田亩,将来可以安置流民,推行新的屯田制度。

从大局看,他功勋卓着。

可是……

猛如虎的目光越过仓库的高墙,望向远处荒芜的田野和残破的村庄。

山东的士绅阶层几乎被肉体消灭了,但这场风暴带来的创伤,也需要时间来抚平。

民间有拍手称快者,也有噤若寒蝉者,更有暗地里咒骂他猛如虎或者说“闯贼”断子绝孙者。

“将军,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休息一下?”

亲兵队长低声提醒。

猛如虎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振作精神。

他走到巨大的总账册前,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类物资的入库时间和数量。

他看着那些数字,仿佛能看到数字背后,那一张张惊恐,愤怒,绝望的脸。

他拿起笔,在一份关于调拨部分军粮用于安抚本地因战乱失地农民的文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是经过四方监管同意的小额支出。

“尽快办吧。”他对周主事说,“天气转凉,不能让剩下的人再冻饿而死。”

周主事躬身应下。

走出仓库,重新骑上战马,猛如虎回头看了一眼那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沉重的库区。

金银无声,粮食沉默,但它们汇聚成的力量,却足以撬动整个天下的格局。

他知道,自己这“屠夫”的使命,还远未结束。

山东初步平定,但周边局势依旧复杂。

南明小朝廷在淮河一线虎视眈眈,溃散的左良玉部投降了南明,盘踞在湖广一角。

张献忠虽已被黄得功,李定国联手击败,但其残余势力仍在四川活动。

关外的后金,更是心腹大患。

陛下需要钱粮,需要兵源,需要一个稳定的后方。

而他猛如虎,就是陛下手中最锋利,也最沾满血腥的一把刀。

“回营。”他勒转马头,对亲兵下令。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猛如虎挺直了腰背,将那份恍惚和疲惫深深掩藏在甲胄之下。

他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这场席卷大明,涤荡污秽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而他,早已身陷其中,无法自拔。

只是,在无人看到的深夜里,那双握惯了刀剑,沾满了鲜血的手,是否会微微颤抖?

那被杀戮和财富共同铸就的梦魇,又将伴随他多久?

这一切,都淹没在山东沉沉的暮色之中,唯有库房里那堆积如山的白银,在黑暗中,隐隐散发着冰冷而诱惑的光芒。

山东的深秋,寒意如刀锋般浸入骨髓。

最后一份关于某县负隅顽抗的乡绅武装被彻底荡平的军报。

被猛如虎用微微颤抖的手签押发出后,他并没有感到预期中的如释重负。

反而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更深沉的虚脱之中。

行辕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萦绕在猛如虎心头的阴冷。

他独自坐在巨大的书房里,窗外是凋零的园林,昔日圣贤家的雅致早已被肃杀之气取代。

半年来,他仿佛一直置身于一场无边无际的血色梦境。

如今梦魇似乎暂时告一段落,但他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从这梦魇中醒来了。

他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

失眠,噩梦是家常便饭。

白天,他会莫名地烦躁易怒,一点微小的声响就能让他惊跳起来。

手下将领汇报军务时,他有时会突然走神,眼前浮现的却是某次破寨时,一个孩童惊恐无助的眼神。

他甚至开始出现幻觉,偶尔会在墙角,在窗影里,看到晃动的人影,听到隐约的哭泣和咒骂。

他知道这是不对的,是病了。

但他无法控制。

这并非身体上的创伤,而是某种更深层,更诡异的东西,在啃噬他的心神。

更让他忧心的是他麾下的军队。

那支最初以乞活军为骨干,吸收了部分新兵,打着“闯”字旗号行事的队伍。

在这半年的血腥洗礼中,也发生了可怕的变化。

有一批人,大约数百,已经完全沉溺于杀戮带来的扭曲快感之中。

他们眼神狂乱,以折磨俘虏,凌辱妇孺为乐。

军纪对他们而言形同虚设,甚至开始出现不听号令,私下火拼的迹象。

他们不再是士兵,而是一群被释放出来的野兽。

猛如虎尝试过弹压,处决了几个最猖獗的,但那股暴戾之气如同瘟疫,仍在蔓延。

而更多的普通士兵,虽然尚未完全堕落,但也普遍变得沉默,麻木,或者同样易怒,多疑。

整支军队都弥漫着一股不祥的躁动气息,像是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还有李自成。

那个曾经搅动天下风云的“闯王”,如今被圈禁在后院,形同槁木死灰。

每日只是机械地进食,睡觉,眼神里没有任何光彩,仿佛灵魂早已在那场洛阳败仗和随后的傀儡生涯中彻底湮灭。

留着他是陛下的旨意,是“犁庭扫穴”的旗号,但现在,扫穴已毕,这面旗帜还有什么用?

该如何处置这个活着的傀儡?

内忧外患,不仅仅是山东的局势,更是他猛如虎的内心和他这支军队的灵魂。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迷茫。

仗打完了,接下来呢?

他该何去何从?

这支沾染了过多血腥,即将失控的军队又该如何处置?

在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中,他提笔给远在京城的皇帝上书。

奏报里,他详细陈述了山东“清缴”已基本完成,巨额物资由四方监管,地方初步平定。

然后,他用极其沉重甚至有些混乱的笔触,描述了自己的状态——

“臣自觉心神耗损,常恍惚不能自持,夜寐多惊,白昼易怒,恐负圣恩,难当大任。”

他没有用明确的病症名称,因为这个时代没有“创伤后应激障碍”这样的概念.

他只能尽可能描述那种痛苦。

接着,他提到了军中那数百“渐成狂悖,难以管束”的士卒,以及整个军团普遍存在的躁郁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