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4月2日,豫北平原的清晨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中。
河南省滑县白道口镇的春天总是来得迟疑。王运增裹紧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踩着露水未消的田埂,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自家麦地走去。他是个地道的农民,五十三岁的年纪,脊梁早已被岁月和劳作压成了一张弓。这天早上,他本不该去那片位于许村边缘的田地,按照农时,清明前后才是浇灌的关键期,但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沙尘暴让他心神不宁。
那片地,有口新打的机井。
说是新井,其实也不新了。去年冬天,村里统一打了这口深达十七米的机井,配套建了配电房,解决了周边几十亩沙土地的灌溉难题。王运增记得清楚,井打成那天,他还特意买了挂鞭炮在井台边放了,红色的纸屑在沙土上铺了一层,像干涸的血。
风很大,带着黄河故道特有的粗粝感,吹得人脸生疼。王运增眯着眼睛,远远地就看见那口机井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可今天,那轮廓似乎有些不对劲。
井台,高了。
王运增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他加快了脚步,胶鞋踩在松软的沙土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越靠近,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强烈。本该平整的井台,此刻竟鼓起了一个土包,新鲜的黄土在灰褐色的沙地上显得格外刺眼,像是大地长出的一个恶性毒瘤。
这他妈是哪个缺德鬼干的?
王运增骂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他走到井边,扒着井口往里瞧。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地下深处特有的霉味。井壁上的水泥还泛着青灰色,那是新井特有的色泽。但往下看,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水面之上约两米处,一块巨大的石头卡在那里。石头周围,密密麻麻地填满了碎砖头,砖缝间还塞着黄土,就像有人精心搭建了一座通往死亡的祭坛。
王运增的手开始发抖。他退后两步,跌跌撞撞地跑向旁边的配电房。那是个不足五平米的简易砖房,平时用来存放工具。他记得很清楚,上个月清理配电房时,墙角还堆着一大堆碎砖头,是施工时剩下的。
推开门,墙角空空如也。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王运增不是傻子,他立刻明白了发生了什么,有人偷了配电房的砖头,填进了那口新井。这不是恶作剧,这是蓄意的破坏,是精心策划的阴谋。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井台。沙土地保存痕迹的能力很差,一夜的风沙足以抹平大部分足迹,但在井台的青砖边缘,他发现了两三个模糊的脚印。那脚印很小,像是四十二码左右的男鞋,鞋纹呈现出一种波浪状的图案。井台通往水泥路的那四米田埂上,虽然有人用扫帚扫过的痕迹,但两道深深的车辙印还是倔强地显露出来,那是农村常见的平板车,橡胶轮胎,轮毂间距约八十厘米。
昨晚……一定是昨晚……
王运增喃喃自语。他摸出手机,那是儿子淘汰下来的旧诺基亚,按键已经磨损得看不清数字。他本想报警,但手指悬在按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在农村,一口井被填,说出去不是什么光彩事。更何况,如果报警,查不出个所以然,反而会成为十里八乡的笑柄。
他最终收起了手机,决定先找个人商量。
高如顺是王运增的发小,也是同村的乡亲,两人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如今虽然各自有了家庭,但那种血脉相连的信任从未改变。接到电话后,高如顺骑着那辆嘎吱作响的永久牌自行车,十五分钟就赶到了现场。
我操,这是要断咱的根啊!高如顺蹲在井边,脸色铁青。
在沙土地带,机井就是农民的命脉。没有水,再好的种子也长不出庄稼。高如顺是个细心人,他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仔仔细细地检查那些车辙印。
你看这纹路,他指着地面,平板车,载重不轻,而且是新印子。昨晚风沙大,要是前天晚上的痕迹,早就平了。
两人顺着车辙印往外找,希望能追踪到破坏者的老巢。但痕迹在水泥路边缘消失了,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抹去。他们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观察着每一户门前的地面,却再也没有发现那dt牌的轮胎痕迹。
算了,王运增最终疲惫地摆摆手,认倒霉吧。这事传出去,丢人。
高如顺也叹了口气。在农村,面子有时候比里子更重要。两人约定,这事暂不声张,等农忙过了,再想办法清理井里的堵塞物。
但他们不知道,这口井里埋藏的,远比砖头石块要可怕得多。
十天后的清晨,王运增和高如顺再次来到了机井边。
这十天里,王运增寝食难安。每当夜深人静,他总能梦见那口井,梦见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更奇怪的是,他总觉得有人在暗中观察自己,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芒在背。
老王,你看!高如顺突然惊呼。
王运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顿时愣住了。井台边的土堆消失了,井口恢复了原本的平整。两人对视一眼,快步走到井边。往下一瞧,那块大石头不见了,那些碎砖头也不见了。井水幽深,倒映着天空,平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
有人……清理过了?高如顺难以置信地说。
王运增捡起一块小石头,扔进井里。按照常理,十七米的深度,应该能听到清脆的落水声。但这一次,没有声音。石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没了,悄无声息。
两人面面相觑,一种莫名的恐惧在心底蔓延。
得淘井,王运增咬了咬牙,不管里面有什么,总得把水弄出来。麦子等不了。
2007年5月2日,他们叫来了另一个村民王天水。三人商量决定,第二天开始淘洗机井,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5月3日,天气闷热,豫北平原即将进入麦收前的最后准备期。三人带着铁钩、绳索和竹筐,开始了打捞工作。起初,他们捞出了一些杂草和淤泥,这是井底常见的沉积物。但很快,打捞工具似乎钩住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底下有货,王运增感觉手中的绳索传来异样的沉重感,挺沉,像是块大石头。
三人合力,用铁棍作为杠杆,一点一点地将那物体往上拉。绳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井壁的水珠被蹭落,滴在他们脸上,冰凉刺骨。
一、二、三,起!
随着一声闷响,那物体终于被拽出了井口,重重地摔在井台上。尘土飞扬中,三人定睛一看,顿时魂飞魄散,
那不是什么石头。
那是一只脚。
一只已经发白、肿胀、呈现出腐败迹象的人脚。皮肤像泡发的馒头一样褶皱,趾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脚踝处还挂着一缕缕水藻般的物质。更可怕的是,那只脚上还穿着一只白色的运动鞋,四十三码,鞋帮处绣着一个模糊的品牌标志。
啊,!
王天水最先反应过来,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王运增和高如顺呆立原地,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那只脚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超现实的恐怖感,像是从地狱深处伸出的索命之手。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王运增颤抖着摸出了手机。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直接拨通了110。
喂……警察同志……俺、俺们在井里……捞着个人……
滑县公安局白道口派出所的警车在十五分钟后呼啸而至。
带队的是刑警大队副队长张建国,一个从警二十年的老刑警。他跳下车,第一眼就看到了井台上那用白布覆盖的物体,以及旁边三个面如土色的农民。
保护现场!张建国一声令下,民警们迅速拉起了警戒线。
法医李敏戴着口罩和手套,蹲在那只脚旁边。她小心翼翼地掀开白布,动作专业而冷静。那只脚已经高度腐败,皮肤呈现出巨人观的特征,但在脚踝处,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一道浅浅的勒痕,像是被绳索捆绑过。
不是意外溺亡,李敏低声对张建国说,先控制尸臭,准备全面打捞。
真正的挑战开始了。当警方用专业的打捞设备深入井底时,他们意识到这口井远比想象中要深。十七米的水下,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潜水员下潜后报告,井下有一具完整的男性尸体,被两个麻袋包裹着,袋口用铁丝紧紧缠绕,还绑着几块大石头作为配重。
凶手懂行,张建国点燃一支烟,手有些发抖,知道用配重防止尸体上浮。这口井冬天打的,他估计是趁冬天水浅的时候抛的尸。
经过三个小时的艰难作业,尸体终于被完整地打捞上来。那是一具年轻男性的遗体,身高约一米七一,虽然面部已经腐败不堪,但黑色的长发依然贴在头皮上。尸体穿着一套深色的运动服,衣服被水浸泡得发亮,口袋里空空如也。
十三处刀伤,李敏在初步检查后报告,集中在胸部、颈部和头顶。凶器应该是单刃锐器,刃长二十厘米左右。心肺肝胃都有贯穿伤,这是虐杀。
张建国的眉头紧锁。无名尸案是最难破的,没有身份,就没有调查方向,就没有动机。他环顾四周,这片沙土地荒凉而广阔,许村就在不远处,但这里属于三不管地带,平日里少有人迹。
扩大搜索范围,他命令道,找找有没有遗漏的物证。还有,查最近半年的失踪人口报案记录。
民警们在井边仔细搜索,很快有了发现。在距离井台五米远的一处沙土坑里,他们找到了一块四五十斤重的大石头,石头上还缠着几根断裂的麻绳。更关键的是,在石头旁边的草丛里,发现了一只白色的运动鞋,与尸体脚上那只正好是一对。
四十三码,技术员拍照取证,国产杂牌,县城到处都有卖。
尸体被运往县殡仪馆进行进一步检验。与此同时,画像师根据尸体腐败前的可能样貌绘制了模拟画像。张建国盯着那张画像,一个二十岁左右、留着长发的年轻人,眉眼间还带着稚气。
发协查通报,他对助手说,重点排查周边乡镇最近半年失踪的青年男性。特别是……
他的目光落在尸体胸部。那里,透过腐败的组织,隐约可见一块青黑色的图案。那是一处纹身,虽然被水泡得模糊,但大致能看出是一尊弥勒佛,笑容诡异而慈悲。
有纹身的,张建国补充道,重点查有这处纹身的。
接下来的三天,警方走访了城区所有的纹身店。
滑县是个小地方,城区不大,但纹身店竟有二十七家之多。这些店铺隐藏在商业街的二楼或者胡同深处,门面不大,但里面往往烟雾缭绕,墙上贴满了各种纹身图案,龙虎、观音、般若、樱花,还有当下流行的明星头像。
这纹身,一家名为刺青阁的店里,老板叼着烟,眯着眼睛看着照片,是六七年前的老手艺了,线条粗,着色深,应该是传统的针法,不是现在的机器纹的。
张建国点点头。这是一个线索,说明死者可能在几年前,也就是十六七岁时就纹了身。
但排查陷入了僵局。二十七家纹身店,没有一个记得有这样一个客户。纹身店是个讲究隐私的地方,很多客人用的都是假名,而且时间久远,记忆模糊。
直到5月8日,一家位于红旗路的小纹身店里,女技师小云看着照片,脸色突然变了。
这个……我好像见过。
张建国立刻警觉起来:什么时候?在哪?
小云咬着嘴唇,显得犹豫不决。在警方再三保证只是调查案件,不涉及其他后,她终于开口:去年夏天,大概六七月份,有个小伙子来洗纹身。就是胸口这个弥勒佛。他说要参军,不能有纹身,经人介绍来的。
叫什么名字?介绍人是谁?
叫……叫杜远航,小云回忆道,是白道口镇一个化妆店的老板介绍来的,那老板姓刘,经常给店里介绍客人。
杜远航。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调查的大门。
张建国立即带人前往白道口镇,找到了那家化妆店。店老板刘姐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起初还想隐瞒,但在警方出示命案现场照片后,她崩溃了。
远航……远航死了?刘姐颤抖着,那孩子……那孩子挺好的啊,就是有点混……
通过刘姐,警方了解到,杜远航,男,1989年出生,白道口镇人,曾在郑州、天津、厦门等地打工,2007年1月初离家出走,至今未归。家人曾报案,但后来又撤案,因为有人说看见他在外地打工。
他父母呢?张建国问。
在镇上住,刘姐抹着眼泪,老杜夫妇挺苦的,远航这孩子不省心,常年不回家……
5月9日深夜,警方敲响了杜远航家的门。开门的是杜远航的父亲杜建国,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当他看到警察出示的照片上那处残缺的弥勒佛纹身时,这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当场瘫倒在地。
远航……我的儿啊……
dNA比对在5月10日凌晨出了结果。尸体就是杜远航,时年十八岁。
但诡异的是,当警方询问杜远航母亲许桂兰时,她的反应令人费解。她先是震惊,然后是一种奇怪的释然。
其实……许桂兰欲言又止,5月4号,我看见警方贴的那个认尸公告,就觉得像远航。我还想让老伴带我去看看……
那为什么没去?张建国敏锐地问。
许桂兰的脸涨得通红:那天……那天我去找隔壁村的半仙算了一卦。半仙说远航在南方打工,平平安安的……我,我就信了……
张建国无言以对。迷信,又一次成为阻碍正义的迷雾。
但无论如何,尸源确定了。接下来,就是排查杜远航的社会关系,找出那个在寒冬深夜,将他刺了十三刀后抛入机井的恶魔。
杜远航的社会关系复杂而混乱。
他是个典型的,初中辍学,常年在外游荡,结交了不少三教九流的朋友。警方列出了十几个名字,但大部分人都在外地打工,排查起来困难重重。
但一个名字反复出现在证人口中,吕斗。
吕斗,1989年出生,和杜远航同岁,白道口镇副食批发商老吕家的二儿子。据知情人透露,杜远航生前曾多次向吕斗,实际上是要钱,不给就威胁恐吓。
吕斗那孩子老实,一个村民说,从小就怕杜远航。远航那孩子野,爱欺负人,吕斗被他欺负了好多年。
张建国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他调出了吕斗的资料:体校毕业,现在在父母的批发部帮忙送货,性格内向,平时话不多。
5月11日上午,三辆警车停在了老吕家的副食批发部门前。那是镇上繁华地段的一家大店铺,门口停着两辆送货车,货物堆得满满当当。
老吕夫妇看到警察,明显慌了神。但当听说只是找吕斗了解情况后,他们又松了一口气。
小豆去地里打农药了,老吕说,要不我去找他?
我们分头找,张建国不动声色,一部分人去地里,一部分人去你们仓库看看。听说他晚上住在仓库?
老吕的脸色微变,但还是点了点头。
仓库就在批发部对面,是个低矮的红砖房,里面堆满了啤酒和饮料。吕斗的姐夫齐恒正在往面包车上装货,看到警察进来,手一抖,一箱啤酒差点掉在地上。
吕斗在这吗?民警问。
不……不在,齐恒结结巴巴,他……他回村里了……
警察转身离去后,齐恒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摸出手机,拨通了吕斗的电话。
小豆,你在哪?
电话那头,吕斗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姐夫,我没事。
没事?三四辆警车停在咱家门口!你到底干了什么?
沉默。长久的沉默。然后,吕斗说了一句让齐恒血液凝固的话:许村那事,是我干的。
齐恒的脑子的一声。许村机井抛尸案,这半个月来已经在当地传得沸沸扬扬,谁不知道?
你……你杀了杜远航?齐恒的声音在发抖。
他逼我太甚,吕斗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没法活了……姐夫,我在你家门口,我想见你最后一面。
齐恒跌跌撞撞地跑出门,正好看见吕斗站在巷口。那个平日里腼腆内向的少年的脸色苍白得可怕,眼睛里布满血丝,但表情却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走吧,吕斗说,去你家说。
在老吕家的仓库里,齐恒和随后赶来的吕斗的大哥吕宇,听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吕斗没有隐瞒,他详细地讲述了六年来被杜远航欺凌、勒索,直到最后爆发杀人的全过程。
我准备了刀,吕斗说,从去年中秋节就准备了。我等他来,我知道他一定会来。那天晚上,他脱衣服的时候,我……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
吕宇这个做大哥的,此刻面临着人生最艰难的抉择。他看着眼前这个从小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弟弟,又想起那具在机井里泡了四个月的尸体。
吕宇咬牙道,现在跑还来得及。我送你去车站。
吕斗抬起头,眼里闪着泪光,跑不掉的。哥,我累了。我每天晚上都梦见杜远航,他站在我床边,浑身是水,问我为什么要杀他……我受不了了。
与此同时,老吕夫妇也在经历着煎熬。当老吕得知真相后,这个做了二十年生意的汉子,在女儿女婿家的小院里蹲了整整两个小时,抽掉了一包烟。
投案吧,最终,他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咱们老吕家,不能出逃犯。豆豆还年轻,投案能轻判……
一家人做出了决定。下午两点半,老吕拨通了滑县公安局副局长张国法的电话。
张局长,我是吕xx,许村那案子……我儿子想投案。他……他才十七岁,能轻判吗?
电话那头,张国法长舒一口气:老吕,让吕斗别跑,我们见面谈。投案自首,法律会宽大处理。
下午四点,在约定的地点,吕斗在父亲、哥哥、姐夫的陪同下,走向了那辆闪烁着警灯的警车。他走得很稳,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
张建国亲自给吕斗戴上了手铐。那是一副崭新的手铐,金属冰冷,但在夕阳下泛着一种奇异的光泽。
后悔吗?张建国问。
吕斗看着远处的田野,那里,麦浪滚滚,一片金黄。
后悔,他轻声说,但我更后悔,为什么六年前,第一次被他要钱的时候,没有告诉老师和家长……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
吕斗坐在铁椅子上,双手交握,出奇地平静。他的供述详细而清晰,仿佛这个场景已经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
那是2001年,他开始讲述,我五年级,他六年级。那天放学,他把我堵在厕所后面,向我要钱。我说没有,他就扇我耳光,说第二天必须带来,否则见一次打一次。
张建国静静地听着。这是一个典型的校园暴力演变悲剧。
我不敢告诉家里。我爸辛苦做生意,每天凌晨四点就去进货,我不想让他操心。第二天,我从柜台抽屉里偷了五块钱给他。从那以后,他就盯上我了。
吕斗的声音没有波动,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初中我在二中,他在一中,我以为解脱了。但他会专门跑到二中来找我,在厕所里,在操场后面,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每次二十,五十,一百。他说这是保护费,说我是乡巴佬,在镇上做生意就得给他交钱。
你为什么不报警?记录员忍不住问。
吕斗惨笑:报警?警察管一次,能管他一辈子吗?他警告我,如果我报警,他就烧了我家的批发部,杀了我爸妈。我相信他能干得出来,他就是个疯子。
后来呢?
后来我去了安阳体校,学散打。我以为我变强了,就能反抗了。但回到家,我发现我还是怕他。那种恐惧刻在骨子里了。他不用动手,只要瞪我一眼,我就浑身发抖。
吕斗的描述让审讯室里的气温仿佛下降了几度。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pUA,是精神控制与肉体暴力的完美结合。
2005年开始,他胃口变大了。一开口就是三五百,说是借,但从来不还。他说要做生意,要我投资。去年一年,我给了他三四千。那是我偷偷从货款里扣的,每次算账我都心惊胆战,生怕爸妈发现。
案发那天晚上是怎么回事?张建国问。
2007年1月10号,他打电话,要一千块。我说没有,他说明天来取。我知道他来就是要钱,不给就打。我提前藏了刀,我想,如果他再打我,我就捅他,让他知道疼,以后不敢再来……
吕斗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来的那天,我没想杀他。真的,我只想吓唬他。他来了,像往常一样,骂我,让我拿钱。我给了他五百,是当天收的货款。然后他……他开始脱衣服,说要把我以前给他的衣服还我。他脱毛衣的时候,头蒙在里面,我看见了那把刀……
审讯室里安静得可怕。
我脑子一片空白。等我反应过来,刀已经捅进去了。他倒在地上,说以后再也不找你要钱了。我……我疯了,我怕他报复,怕他告诉别人,我怕极了……我就……就继续捅……
吕斗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我捅了十三刀。每一刀,都是这六年来的恐惧和屈辱……
案件告破,但张建国的心情异常沉重。他看着卷宗里那张稚气未脱的照片,十八岁的吕斗,在体校时穿着运动服,笑得阳光灿烂。而在另一张照片里,是同样十八岁的杜远航,叼着烟,眼神阴鸷。
校园暴力,这个被忽视的社会毒瘤,终于以最惨烈的方式,绽放在这口幽深的机井之中。
吕斗案一审判决下来: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考虑到他有自首情节,且被害人杜远航长期对其实施敲诈勒索,存在重大过错,法院从轻处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