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玉清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
她怔怔地望着应元正,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夜风吹得烛火簌簌发抖,忽明忽暗,像极了此刻柳玉清翻江倒海的心境。
眼前这人,说自己不是男子?
这太荒谬了,荒谬得让她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应元正看着她这副震惊到失语的模样,心中有些畅快。
这是他穿越到这个时代,第一次对人坦陈自己的来历。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宿主,你确定要告诉她吗?】
‘怎么?说了,对任务有影响吗?’
【那倒也没有,只是……这种超乎常理的事,别人未必会信。】
应元正笑了笑。
‘信不信,无妨。’
他只是想说出来。
应元正迎上柳玉清满是错愕的目光,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我原本是女子。”
他顿了顿,又轻声道:“也不属于这个时代——我是从未来穿越来的。”
“这具身体的原主,名叫康儿,是个在冷宫里苟延残喘的孩子。因为惹的皇帝不高兴,挨了一顿板子,伤重不治,就这么去了。”
“临死前,他心中积着一股怨气,只盼有人替他讨回公道……而我,只要完成他的心愿,便能回到自己的时代。”
应元正省去了和系统交易的部分,以及具体的复仇内容。毕竟这个要说起来,就牵扯到不少事。
柳玉清依旧呆呆地看着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
她素来觉得自己是个聪慧通透的人,世间的事,但凡肯花心思琢磨,总能理出些头绪。
可此刻,应元正说的这些话,却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认知之上。一时之间,她竟反应不过来。
穿越?未来?女子之身?复仇?
这些词语,每一个都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柳玉清的脑海里,无数的念头飞速闪过,纷乱如麻。
她眼神里的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
应元正明白,无论换作谁,骤然听到这样的事,怕是都难以相信。
他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些女子的私密事。
比如每个月都会来的月事,说起小腹坠痛时的隐忍,手脚冰凉时的难熬……
柳玉清的身子猛地一颤,脸色霎时绯红。
这些话,绝非一个男子能知晓的。
哪怕是医术再高明的郎中,也绝不会知道得这般细致,这般真切。
夜风再次吹过,烛火摇曳。
她缓缓抬手,扶住微沉的额头,指尖的凉意让她混沌的思绪稍稍清明。
她望着眼前的应元正,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恍惚:“那你知道这么多……超出时代的想法,那些革新的法子,也是因为你是从未来来的?”
应元正点头,“是。我所知的一切,都是未来数百年间,无数人摸索、实践、沉淀下来的东西。”
“数百年……”柳玉清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追问道:“那你的未来,到底是多少年?”
“2025年。” 应元正没有迟疑,报出了那个熟悉的年份。
……三百六十多年。
她怔怔望着他,忽然轻轻笑了,笑声里竟透出一丝释然:“原来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身份,还有这么漫长的岁月……”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好奇的微光,“那你的未来,究竟是什么模样?”
应元正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月色,语气渐渐柔和,仿佛在回忆一个遥远而真实的梦。
“那里,人不必靠马或舟车跋涉千里。
有一种两轮小车,叫‘自行车’,只需双脚踩踏,便能日行数十里;还有‘汽车’,铁壳包身,四轮疾驰,一日可行数百里;更有‘火车’,伏于铁轨之上,一次竟能载上千人,穿山越岭。”
柳玉清听得入了神,忍不住追问:“可有比火车更快的?”
“当然有。”应元正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还有飞机,能像鸟儿一样,在天上飞。
铁做的机身,机翼展开,比雄鹰的翅膀还要宽阔,能载着人,一日之内横跨万里河山。”
“在天上飞?”柳玉清惊得微微张开了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应元正看着她震惊的模样,笑了笑,又说起了通信。
两个人哪怕隔着千山万水,只要对着电话说话,对方就能立刻听到,比写信快了千万倍。
到了后来,还有手机,不仅能通话,还能看到对方的样子,能传递文字、图像,哪怕远在天边,也像是近在眼前。
柳玉清震惊得无以复加,“……只要三百多年……人间竟能变成那般模样?”
大顺建朝也有百年,可现在的生活和百年前记载的并无太大差别。
她抬头看向应元正:“你描述的那些……电灯、火车、电话,绝非一日可成。它们定是在这三百余年间,一步步显现的,对吗?”
应元正微笑:“不错。而一切的起点,是一场叫‘工业革命’的巨变。正是它,点燃了现代文明的火种。”
“工业革命?”柳玉清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一百年后。”应元正语气平静,“那时,蒸汽机会轰鸣,工厂拔地而起,铁轨横贯大地。”
“一百年……”柳玉清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按照刚才的理论,这一百年间,同样会发生变化,或者说变化已经开始了。
应元正接着说,“这些东西的根基,是数学、物理、化学……这些知识,才是推动时代往前走的根本。
所以格致院的路,一定要走下去,不仅要教,还要教好,教给更多的人。”
柳玉清终于明白,为什么应元正执意创办这座西学书院。
“是海外哪个国家先兴起的?”她问。
“英吉利。”应元正答得干脆。
柳玉清略显意外:“不是荷兰?他们船坚炮利,商行遍布四海。”
“不是。”他微微一笑,“是英吉利——未来的‘日不落帝国’。”
柳玉清沉默片刻,将翻涌的心潮压下,终于问出了那个萦绕心头已久的问题,声音轻得几乎像耳语:
“那……未来的女子呢?”
应元正望着她,目光温和而郑重:“在我的那个时代,女子不必再困于深闺后院。
她们可以走进学堂,读书明理;可以执笔为医,持尺为匠,掌账为商;可以做教师、工程师、官员,甚至参与制定律法,治理一方。”
他看见柳玉清眼中渐渐燃起的光。
那是一种久被压抑、终于窥见的希望。
他本想告诉她:这条路依然艰难,偏见未消,荆棘犹存。
但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
此刻,把希望种下,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