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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元正沿着官道缓缓前行,青衫被午后的风吹得微鼓。

沿途行人寥寥。

偶有农夫在田埂上低头锄草,见一少年单骑经过,只抬眼瞥了一瞬,便又埋首劳作;几个挑担的脚夫匆匆擦肩而过,连招呼都懒得打。

路边茶寮支着褪色的布幡,三两个老者围坐,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了什么。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绷。

【宿主,果然王海龙说得没错。松江一带百姓噤若寒蝉。这种氛围,反而最适合我们行动。】

‘确实。’

应元正回应。

他一会儿骑马,一会儿下马步行,强迫自己重新适应陆地的踏实感。

双腿下地时还微微有些发颤,晕船的后遗症尚未完全消尽。但他就这么走走停停,努力把身体调节到能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状态。

他也曾考虑过,要不要休息一天,可他没办法让自己平静。

无时无刻担心着事情会出现什么意想不到的变化和差错。

唯一能让他安定下心的,只有速战速决。

系统,也不知道该不该劝他,因为他自己也很激动。

行至申时末,远处苏州城楼已隐约可见。

应元正故意绕到一处积水洼,假装打滑。自己顺势踉跄几步,青衫沾满泥浆,靴子也糊了厚厚一层湿泥。

这是他和系统商议好的:要显得狼狈,显得孤苦,显得一个十岁孩童千里奔命、九死一生。

唯有如此,皇帝才会放下戒心。

天色渐暗,夕阳将苏州城楼染成一片金红。

与此同时,织造署西街的一处旧书肆内,刘健正展开一卷泛黄的纸。

他比应元正早一个时辰抵达。毕竟没受晕船之苦,脚程快得多。

王妃只告诉他,去一个地方等一个人,对方会告诉他怎么做。

他原以为会是个武人,或至少是宫里的旧部。

可开门后看到的却是个文弱老者,须发皆白,咳嗽连连,手中还捧着一本《庄子》。

刘健心中疑虑未消,对方却已从怀中掏出一卷纸,轻轻摊开,赫然是一幅苏州织造署内外详图,连水道、炭道、废弃角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刘健正欲细问,老者却已起身,披上外袍,头也不回地走向后门。

“……明明王妃说他会当面告知路径,”刘健喃喃自语,却不得不承认,一张图,胜过千言万语。

他迅速将地图藏入贴身衣袋,转身出门。

片刻后,一名脚夫出现在织造署外围的炭市。粗布短打,草鞋破旧,肩上搭着汗巾。

他偶尔抬头,打量着行宫的方向。

终于,在暮色四合前,应元正抵达了织造署外围。

高墙森严,飞檐斗拱在晚霞中投下长长的阴影。

御前侍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目光如鹰隼扫视来往之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紧张,牵马上前。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回响,在寂静的街巷中格外刺耳。

“站住!何人?”一名侍卫横刀喝问。

应元正停下脚步,仰起脸,“岭南,平南王世子应元正,有紧急军情,求见陛下!”

他双手捧出一枚印信,正是皇帝赐予他的钦差印信。

话音落下,四周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侍卫瞳孔微缩,‘世子’二字已令人惊异,更遑论‘紧急军情’。

他接过印信,仔细核对发现确实是钦差印信。

他虽然没见过应元正长什么样,但应元正的大名,他确实听过。

不仅是‘靖难先锋’,更是最年轻的钦差大臣。

他挥手示意同僚:“守着世子,我去禀报。”

片刻后,一名内侍匆匆赶来,身后跟着两名小黄门。

那内侍上下打量应元正:青衫沾泥,靴子湿透,脸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的倦色,怎么看都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

“陛下有旨,宣世子进殿。”内侍声音温和。

应元正心头一松,却不敢表露。他低头跟上,脑海里却赶紧和系统沟通。

‘看看周围。’

【东侧角门:两名侍卫把守,腰挎大刀。

西侧回廊:几名杂役搬着炭篓进出,有太监站在廊柱后盯着他们。

正殿前广场:地面新洒了水,来往内侍、侍卫络绎不绝。

东暖阁方向:窗棂紧闭,但后方花园假山嶙峋,草木茂密。】

应元正默默在脑海里画了一下地图。

穿过三重门禁,每一道都有侍卫查验腰牌,但因他是“报告军情的世子”,且皇帝早有密令“若世子至,即刻引入”,竟无人敢搜身。

他也是松了口气。

没想到这一关,比自己预想的容易。

只有一名老太监在他经过时,轻声问:“小世子可是从岭南一路骑马来的?”

应元正点头,声音微哑:“走了七日水路,三日陆路……马换了两匹。”

老太监眼中闪过一丝怜惜,“那我去给世子准备些干净衣裳。”

应元正赶紧摇头:“暂且不用,谢公公好意。”

老太监听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应元正猜测,这多半是皇帝授意的。不然,怎么突然有人关心起他的穿着了?

【会不会是觉得你太脏了,不能面圣?】

‘……’

系统这个玩笑,倒是让他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一点。

终于,东暖阁到了。

内侍在门外轻叩三下,低声道:“陛下,平南王世子带到。”

门内传来一声:“进来。”

应元正随意拍了拍衣襟上的尘土,随即迈步而入。

暖阁内烛火通明,檀香袅袅。

皇帝端坐于紫檀御案后,神色沉静。

李环垂手立于龙椅之侧,目光如古井无波。

应元正一见面,立即双膝跪地,重重叩首。

要显得真实,显得狼狈,显得一个孩子拼了命才逃到这里。

“……臣应元正,叩见陛下。”他声音微颤,带着恰到好处的恐惧与急切。

“抬起头来。”

应元正缓缓抬头。

皇帝打量着他:脸色苍白、衣衫不整,身上到处是泥土,整个人看起来相当的可怜。

“起来说话。”皇帝语气缓和,“你是如何逃出岭南的?”

应元正撑地起身,膝盖微颤,像是因长途奔波而力竭。

“臣父……平南王已蓄兵谋反,拟于十一月中旬举事。臣冒死携证来投,途中三次遇袭,幸得渔民相救,方得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