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晚膳,行宫之内暖意融融。
晏溪亭独自回到偏院,心中始终惦念着要替林婉仪写信一事。
她会主动揽下这份差事,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早前从皇后口中听闻过些许关于平南王妃的零碎消息。
在那些只言片语的描述里,平南王妃绝非杀伐狠戾、不近人情之辈,反倒心存悲悯,处事有度。
晏溪亭暗自权衡,若是对方当真存有几分恻隐之心,那这一封探问安危的书信,便是一场稳妥的试探。
这封信只是一个开端。
只要此番书信顺利送达、有来有往,往后两地互通音讯便能顺理成章,也能为林婉仪留一条安稳的联络途径。
思虑再三,她打定主意,便让人前去传话,约林明达单独一见。
次日,林明达早早赶来。
连日心事压身,他本就神色憔悴,一听闻二皇子妃要单独见自己,心中更是忐忑。
晏溪亭神色平和,开门见山:“林大人,先前殿下许诺,会写信送往平南王府,打探令嫒林婉仪的近况。
细细思量过后,此事交由我来执笔更为妥当。”
林明达闻言,心头猛地一震,瞬间便全明白了。
二皇子亲笔写信,立场太过正式,得到的可能是过于官话的回答,甚至王府那边未必会理会。
而由二皇子妃出面,以女子温和的口吻问询闺阁女子近况,合情合理,分寸得当,也更容易送到婉仪手中。
他眼眶微微发酸,连忙躬身深深一揖,嘴里不停地感谢她。
晏溪亭轻轻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书信我会措辞委婉,只问询起居安否,不涉朝堂,不沾纷争,保令嫒安稳。
现下你且细细想想,可有什么贴身话语,想嘱咐女儿,我一并写在信中,替你转达。”
一句话落下,瞬间击溃了林明达强撑多日的防线。
他喉间哽咽,鼻尖酸涩,担忧、愧疚尽数翻涌上来。
垂首静默良久,指尖微微发颤,才哑着嗓子缓缓开口:
“劳烦娘娘告诉小女,为父一切安好,不必牵挂担忧。
身在异乡王府,谨言慎行,安分守己,万事隐忍,切莫意气用事。
寒冬已至,天寒地冻,务必多添衣衫,保重身体,冷暖自知。
世事跌宕,身不由己,只求她平安无虞,好好活着,便是为父此生最大的心愿。
万般委屈,暂且忍耐,总有一日,父女二人终会再见。”
字字沉重,句句牵念,藏着一个父亲隔山隔水的牵挂与无奈。
晏溪亭静静听着,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纸笔,眼底泛起淡淡的湿意,心中甚是感动。
她望着林明达憔悴哽咽的模样,不由得想起了自己。
如今这般情形,她远在京城的父亲也同样不敢轻易与她通信,生怕一封书信便会牵连到彼此,累及家族。
就连母亲,也只能趁着无人留意,悄悄寄来一件亲手绣制的暖帕,帕上针脚细密,藏着无尽牵挂,却连一句多余的叮嘱都不敢写下。
她心中何尝不明白,这般刻意疏远、不多牵连,是现在最稳妥的自保。
可道理虽懂,心底深处的孤独却难以掩饰,那般有家不能诉、有念不能言的滋味,唯有自己方能体会。
万幸的是,她并非孤身一人。
夫君待她温柔纵容,凡事念着她的安危,从不委屈她半分;皇后更是将她视作亲女一般疼惜,接纳她、信任她,让她在这动荡不安的行宫之中,寻到了一丝归属感。
正是这份暖意,支撑着她,让她不至于像一株无根的浮萍,在江南漂泊无依。
待林明达情绪稍稍平复,晏溪亭才温声开口:“林大人放心,你的叮嘱,我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定会原原本本写在信中,送到令嫒手中。”
林明达再次躬身行礼,语气里满是感激,只是话语已变得断断续续,支离破碎,最终蹒跚退去。
屋内重归寂静,唯余炭火偶尔迸出细微的噼啪声。
晏溪亭独坐案前,重换了一张素笺,研墨提笔,将林明达的牵挂与叮嘱,细细落于纸间。
这一刻,她仿佛就是那身在王府的林婉仪。
若有一封信,穿越高墙,递到掌心,那应该是怎样一封信,用怎样的话语,才能抚慰这样一个心灵。
她望着砚中那一汪化不开的浓墨,忽然懂了。
她最想听到的是——被记着。
让她知道,墙外有人正一笔一画地想着她,念着她,连她早已忘却的旧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人只要知道自己在被惦记着,就足以在绝境里多撑一日。
岭南。
即便寒意凛冽,河岸浅滩与狭窄支流已结冰封冻,可珠江江面主航道水深流缓,依旧畅通无阻。
还得是珠江,要是其他河流,现在应元正都被困在路上了。
不知是他的铁腕镇压打出的赫赫威名,还是各地知县消息互通极快,一路行来,珠江平原沿线各县官员,态度皆格外恭顺得体。
也有可能整片珠江平原尽数隶属南越府管辖,是岭南腹地的核心重地,亦是平南王府重点管控的区域。
此地的州县官吏,皆是王府一手提拔、真心信服的心腹之人,自然不会出现阳奉阴违、暗中敷衍的乱象。
一众官员行事勤恳务实,全力推行摊丁入亩、入籍分地等各项新政,尽心落实每一道政令。
这般勤勉尽责的模样,反倒让应元正忍不住感慨,先前沿途遇到的,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
可看着他们这么努力的样子,应元正也回过神来。
这群人早已站定立场,等同于踏上了与旧朝抗衡的道路。
事已至此,唯有拼命实干、稳固治下、做出政绩,才能博取更高的权位与长远的安稳。
如果不是心怀野心、不甘庸碌,又何必留在岭南搏这一出机会。
一路感慨思索,入夜后回到客栈中歇息。
喻容借机开口询问,眼看马上要到十二月底,年关将近,是否要提前折返王府过年。
应元正略一思忖,缓缓摇头。
往返路途奔波仓促,太过耗费时日。
不如一边继续巡查事宜,一边往回赶,只需赶在除夕之前回到王府就行了。
喻容心中默算路程与时日,这般安排,约莫要等到一月中旬方能返程。
应元正觉得没问题,此番巡查结束回王府后,他就不再外出奔走,安心留守府中,静待二月初三到来。
而且王妃还有事情要找他,剩下的空闲时间也不多。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他没有选择回王府,但有一个人回来了。
那人就是——王海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