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胆的猜测?”
姜老深深的看了陈默一眼,“你说说看。”
“首先,我和大外公你的想法一样,杜向达同志没有被捕叛变,后来他也没有再出现过,这说明他确实是死在了那场战役中。”
姜老没有言语,只是静静的等着陈默的下文。
“后来打扫战场的同志说他们找了好几遍都没有发现杜向达的遗体,我在想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杜向达同志被战场上引爆的手榴弹或者说炸药包所产生的强大气浪甩飞了,甩得很远,而后滚落的山石和泥土把他给掩埋了。”
“当时打扫战场的同志搜寻的范围有限,忽略了外围区域,加上杜向达同志又被大量的碎山石和泥土掩埋,所以他们才找不到遗体。”
别看陈默嘴上说这是他的一个大胆的猜测,实际上他是借猜测陈述一个事实。
前世杜向达同志的遗骸在十四年后的一个下午被发现了,过程充满戏剧性,当时一条正在施工建设的高铁项目正好途经他们当年战斗过的地方。
施工人员在清理山体不稳定碎石的过程中挖出了一具身着军装的骸骨,相关部门得到消息后立即查阅相关资料,这才得知当年这里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战斗。
而那支部队正是杜向达和姜老率领的,由于牵扯到姜老,地方领导认为兹事重大,所以立即向上级做了汇报。
后来经过dna比对,确定这具骸骨正是当年失踪的杜向达。
至此,一切谜团终于解开了。
杜向达同志没有叛变,他是英勇就义的烈士。
因为此事十分吸睛,话题性高,一家媒体还做了专题报道,这才让杜向达同志的事迹为大家所知。
只可惜这个时候,姜老已经离世多年,他终究是没能寻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杜向达的妻子当年为何被逼自杀,就是因为她坚决不相信自己的丈夫会叛变,她说她从未怀疑过丈夫对党的忠诚。
她死之前咬破手指留下一句话,那是杜向达曾经跟她说的一句话。
肉身可灭,信仰不亡。
她说,历史和人民会给他们一个公正的评价,请你们照顾好我和他的孩子。
奈何真相来得太迟了,而在等待真相的过程中,代价也太大了。
烈士的遗孀遭到如此迫害,实在是令人痛心疾首。
英雄流血又流泪。
“你说的这种可能倒是的确存在。”
姜老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我想过他的尸体被炸成了碎片或者被山里的野兽叼走了,唯独没想过他会被山石掩埋起来。”
“大外公,当时手榴弹和炮弹的威力有限,就算是落在脚底下,也不可能把人炸成碎片,至于山里的野兽叼走尸体啃食,也不会只叼走杜老一个人的。”
陈默一本正经的说道,“所以我觉得我的猜测就是真相,杜老的遗骸一定还在那里,只要找到杜老的遗骸,泼在他身上的脏水便不攻自破。”
“真相不应该再被掩埋,是该重见天日了。”
闻言,姜老的身体微微一颤,看得出来陈默的话对他触动很大。
“小陈,如果真如你所言找到了他的遗骸,那老头子我谢谢你,百年之后我也勉强有脸去面对杜大哥了。”
姜老语气中居然有些哽咽,“可是…我终究是愧对杜大哥啊,我对不起他,对不起他的家人。”
“大外公,您千万别这么说,我们都知道您在这件事上已经竭尽全力了。”
“竭尽全力?可是我始终辜负了他的嘱托。”
姜老神色黯然的摇了摇头,待情绪平复后,他又说道,“小陈,介不介意听老头子我唠叨两句,跟你说说当年的那场战斗?听完之后你就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坚信杜大哥他不是叛徒,更不会为了苟活叛变革命了。”
“这是我的荣幸大外公,听您讲述当年的事情对我来说是接受一次红色教育,可以深刻的学习革命先辈英勇无畏的精神,您和杜老这样的英雄不应该被遗忘。”
“我们要永远记得来时的路和为我们铺路的人。”
陈默发自内心的说道。
“好,难得你能有这样的觉悟。”
姜老笑了笑。
不过很快,他的记忆就回到了那个烽火连天的动荡岁月。
当时他是连队的指导员,属于基层政工干部,杜向达是连长。
在一次反突围作战中,他们这个连负责垫后,掩护大部队撤退。
但是由于敌我力量悬殊,加上队伍伤亡惨重,在边打边撤过程中,他们路过了一个山隘口。
为了迟滞追兵,他们计划在隘口埋炸药,炸毁山道,但由于时间十分紧迫,需要有人在前方阻击追兵,为埋炸药争取时间。
这几乎是一次必死的任务。
且不说阻击追兵有多危险,关键是隘口炸了,堵住敌人追击脚步的同时,也封死了阻击人员的生路。
“连长,你带同志们去埋炸药,我带一部分人去前面阻击敌人,部队可以没有我这个指导员,但不能没有你这个连长。”
作为一名政工干部,姜老搞政治工作,给同志们做思想教育有一套,打仗嘛,他也不是说不行,只是比杜向达就差多了,毕竟术业有专攻嘛。
事到如今,如果说政工和军事主官只能活一个,那显然是留下更擅长打仗的人最为明智。
所以,姜老毫不犹豫的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他知道此去有死无生,但是在这个年代,个人生死早已不值一提。
“老姜,我走不了了,我腿受伤了,就算走也走不了多远,还会拖累同志们,你带同志们走吧,我留下来狙击敌人。”
杜向达指了指自己的小腿,鲜血正在汩汩的往外冒,他是为了救姜老被弹片炸伤的,那一发从天而降的炮弹在姜老不远处爆炸,要不是杜向达眼疾手快将他扑倒,他已经死了。
“不行连长,我不同意,你知道的,打仗我不如你,你一定能带同志们活下去,我却未必有这个本事,我留下……”
姜老目光坚定地说道。
“少他娘的废话,一切军事行动都要听我这个连长的,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这是命令。”
杜向达说的斩钉截铁,不容任何质疑,“不光是我,只要是身上有伤,行动不便的,甭管是谁,都他娘的留下来,为你们争取更多的时间。”
伤员已经严重拖缓了队伍行进的速度,眼下这种情况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带着伤员一起走了,要不然的话,一个都走不掉。
必须要果断的丢掉包袱。
至于伤员有意见怎么办?
不重要。
他这个连长受伤了都要留下来,其他负了伤行动不便的人有什么资格不留。
这也是他决定留下来的重要原因,他要是走了,又凭什么让别的伤员留下来?
“你疯了连长?怎么能把伤员留下来,这不符合纪律,你这是在犯错误。”
姜老一脸不可思议的望着杜向达。
此刻的他感觉面前的这个连长很陌生,这还是那个爱兵如子的连长吗?
“什么他娘的纪律,纪律是死的,人是活的,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不留下伤员,我们一个都走不掉,你别忘了,炸了山口也只是拖延一些时间,不代表敌人会就此罢休。”
留下伤员是一个艰难的决定,姜老做不到那么狠心,那这个恶人只能他来当。
牺牲小部分人为另一小部分还有希望活下去的人创造机会。
“不行,我不同意。”
姜老摇头,道理他都明白,可是那些伤员都是自己的同志,还那么年轻,像是自己的家人一样,他怎么忍心丢下他们。
“不需要你同意,我现在以连长的身份命令你立刻率领没有受伤的同志去预埋炸药,埋完之后继续后撤,所有伤员留下来去山口山阻击敌人。”
杜向达一脸视死如归的坚决。
生死间有大恐怖,没有人想死,但是到了必须死的时候,也不能畏缩。
自从踏上革命道路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准备。
“老姜,我拜托你一件事。”
说着话,杜向达从怀里掏出一封皱皱巴巴的信,“这封信请你一定要帮我转交给我的妻子,告诉她我回不去了,让她带着孩子再找个能过日子的人家吧,如果可以的话,麻烦你以后关照一下他们娘仨,告诉我的儿子,他爹是为革命而死,死的光荣。”
这封信他早就写好了的,就是预备着这一天用的。
“连长,你……”
“别像个娘们似的磨磨唧唧,你能把队伍带出去,能替我把这封信交到我老婆手上,我就不白死。”
“拿着!”
杜向达突然提高了嗓音。
姜老艰难的从杜向达手中接过那封信,只觉得一阵窒息,他使劲的攥着信,指节泛白。
“赶紧走吧,再不走敌人就该追上来了。”
杜向达拍了拍胡为民的肩膀,“一切都拜托你了兄弟,我的革命之路已尽,但你要心怀希望,继续砥砺前进,待到革命成功之日,来我坟头烧柱香,告诉我咱们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