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公公退出去之后,并没有走远。
一直抱着那件薄披风站在廊下,隔着半掩的门,看着院子里那道背影。
自己跟着五皇子从景阳宫一路走到如今,见过这孩子太多次独自坐着发呆的样子,可今天这一次,他坐着的样子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更让人揪心。
刘公公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披风,终于还是迈步走了出来。
“王爷。”刘公公走到萧昭煜身侧,弯下腰,将那件披风轻轻搭在他肩上,“外头风凉,小心别受了寒。”
“刘公公,我没事。”
“老奴知道王爷没事。”刘公公在他身侧的石阶上坐下来,动作有些迟缓,扶着膝盖慢慢弯下腰,
“老奴就是想着,王爷在这儿坐久了,回屋歇着吧,等一下还得去府衙呢。”
萧昭煜没有说话,刘公公就继续说了下去。
“老奴知道王爷心里头有事。可再大的事,也不能拿自个儿的身子骨硬扛。这大清早的,坐在这风口上,铁打的人也受不住。咱先回屋去,好歹喝口热粥。”
“老奴方才去后厨看过了,灶上温着粥,是小米南瓜的,熬得稠稠的,老奴搁了几颗红枣进去,甜丝丝的,王爷您待会儿喝一碗,暖暖胃。”
刘公公絮叨着,一只手试探性地搭上萧昭煜的胳膊,只是虚虚地拢着,
“王爷,要不咱先回屋去?那碟酱萝卜老奴还留着,配粥正好。您先垫垫肚子,旁的什么事,等粥喝完了再说也不迟。”
“王爷要是觉得屋里闷得慌,吃完后老奴陪您在院子里走一走。这余州的院子虽然比不上京城的,但胜在清静,走几步松散松散筋骨也是好的。”
萧昭煜沉默了片刻,终于撑着石桌沿慢慢站了起来。
动作有些迟缓,膝盖弯了一下又撑直,像坐久了有点发麻。萧昭煜没有立刻迈步,只是站在原地,拢了拢肩头那件披风。
刘公公见状连忙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又弯腰去扶萧昭煜的胳膊,
萧昭煜被他搀着,并没有推开刘公公的手,由着他扶着自己往正房走了两步。
刘公公扶着他走了两步,又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里继续絮叨着。
“老奴方才去后厨,还瞧见灶台上有几根新摘的春笋,嫩生生的,掐一下都能出水。老奴想着,等会儿让厨子切了薄片,拿鸡汤煨一煨,王爷午间回来正好能吃上。”
“刘公公,你不用这样的,我真的没事。”
“王爷,您别嫌老奴话多。老奴就是想着,不管外头的人怎么看您,怎么对您,老奴这把老骨头,是从景阳宫起就跟着您的。您在老奴心里,永远都是那个孩子。”
“后来好不容易好了,您遇着了好人,有太子殿下照拂,有神仙姑娘指点,还出宫建了府,办了那么多差事,连老奴走在街上都觉得腰杆子直了几分。老奴那时候想着,苦日子总算是到头了,王爷您往后,该过好日子了。”
刘公公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
“可老奴看着您今天的样子,心里又难受了。”
萧昭煜听着刘公公那些絮絮叨叨的话,低头看着老人扶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那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指节因为常年操劳而微微变形,却依然稳稳地托着他。
他方才在院子里坐了那么久,满脑子想的都是皇兄如何如何,神仙姐姐如何如何,自己如何如何。
他被那些念头裹挟着,觉得委屈,觉得被冷落,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可此刻他看着刘公公,看着这个从景阳宫起便一直跟着他的老人,忽然觉得自己矫情得可笑。
他哪里是那个一无所有的人?他拥有了那么多。
那些年连炭火都烧不起的日子,是这个老人用自己的体面替他换来的。
他出宫建府,是皇兄替他求的匾额。
他到安县赈灾,是陆远之顶着瘟疫跟在他身边。
他遇到危难,是庄宁用后背替他挡刀。
他走到今天,是周文远在深山里为他写了两年策论,是沈直在户部替他撑起那一摊烂账,是孟常安一次次地替他补那些漏洞。
是神仙姐姐从天上下来,把他从那个角落里拎出来。
而他方才在别扭什么?因为神仙姐姐让皇兄进了她的院子?因为神仙姐姐送了皇兄一面镜子?因为皇兄说要娶她?
神仙姐姐对他好,从来没有变过。
他究竟在计较什么?是在计较神仙姐姐不只对他一个人好?还是在计较皇兄比他更早地走到她身边?
萧昭煜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然后侧过头,看向刘公公。
“刘公公,我没事了。”
刘公公愣了一下,仔细打量了他片刻,见他神色确实比方才好了许多,这才松了口气,“那老奴去把粥热一热?”
“好。”萧昭煜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多盛一碗,给庄宁也送去。”
刘公公笑着应了一声,转身朝后厨走去。
萧昭煜拢了拢肩头的披风,转身走回屋内。
他走到桌边坐下,面前还摊着皇兄带来的那本刑部副本,还有他这两日整理的笔记。
他得先把眼前的事做好。案子查完,回了京城,再去找神仙姐姐。
哪怕只是当面问一句。
问她是不是真的要让皇兄提亲。
问她是不是也愿意让他走进那座院子。
他不再别扭了,可该问的话,他还是想问。
太子回到住处时,没有走正门,是从侧巷绕进后院。赵恒已经候在那扇不起眼的角门边,见他身影出现便马上迎上来,替他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
“殿下。”
太子脚步未停,只微微侧过头,目光示意他跟上。
直到走到后院,大门被关上了,赵恒才走上前,在太子身侧站定,低声道,“殿下,都安排好了。”
太子没有应声,只抬了抬手指。
赵恒便退后半步,转身从侧门出去了。
太子独自站了一会儿,抬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那支白玉簪的簪身,将它取出来握在掌心里。
随后又将簪子竖起来,簪头抵在唇边。
怎么还没有出现呢,自己可是连舞台都搭建好了。
真的好令人期待啊。
风吹过余州城外的土路,黄媛媛已经将马速从疾驰降为小跑。余州城的城墙在天色中显出一道青灰色的轮廓。
西瓜从她怀里探出脑袋,眯着眼看了半天,打了个哈欠,“总算到了……宿主大人,我感觉我的尾巴骨都快被颠成八瓣了。”
黄媛媛没有理会它的抱怨,只是轻轻勒了一下缰绳,让马停在一处土坡上。
从坡顶望下去,余州城比京城小得多,城墙低矮,街上行人也稀稀落落的。
“我们到了。”
“那咱们是直接去找五皇子?”西瓜歪着脑袋问黄媛媛,“还是先找个地方落脚,把情况摸清楚了再说?”
“先不急着露面。”黄媛媛夹了夹马腹,让马缓步朝城门口走去,“毕竟我们这一次来得太突然了,如果太子真的在余州,还是不要让他知道我来这里了。”
黄媛媛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跟着人流往城门方向走。
城门口的队伍不长,两个守卒靠着墙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打量过往行人的目光懒洋洋的,见她又牵着马又背着包袱,便随口问了两句,黄媛媛也随口答了走亲戚的,便放了她进去。
进城之后黄媛媛先找了家不起眼的骡马店,把马交给伙计,叮嘱喂些好草料,明日来取。伙计收了铜钱便牵着马往后院去了。
离开骡马店之后,黄媛媛刻意避开了主街的繁华地段,专拣那些窄巷走。
黄媛媛在巷子里绕了几圈,挑了一家门面最小的客栈。
客栈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坐在柜台后面剥豆子,见她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报了房价,便又低下头去。
黄媛媛付了钱,接过钥匙上了二楼。
房间不大,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木板床,被褥倒是干净的。黄媛媛将包袱放在床头,推开窗户往下看了看,巷子里安静无人。
随后看向了一旁正在吃东西的西瓜。
“西瓜。先别想着吃。你变个模样,出去帮我打探一下萧昭煜住在哪儿。”
西瓜擦了擦嘴巴,把满嘴的零食咽了下去,“宿主大人,你不去吗?”
黄媛媛摇了摇头,“我不去了,在没有确认萧昭煜的情况下,我还是不擅自出现了,以免会被太子碰上。”
西瓜点了点头,闭眼凝神,银白色的光芒从它周身亮起,片刻后光芒散去,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瘦小少年站在了黄媛媛面前。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沾着一点灰,看起来就是街上随处可见的跑腿小厮。
“这样行吗?”西瓜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模样,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怎么感觉有点矮?”
“够用了,快去快回。问到了立刻回来,别在外面逗留,看到什么不对劲的也别管,先回来再说。”
西瓜用力点了点头,推开房门。
走出住所,西瓜穿过两条街,拐进一处卖早点的小摊集中地。
西瓜在包子铺前站定,掏出两文铜钱,要了两个包子,一边啃一边随口跟摊主搭话。
“老伯,跟您打听个事儿。我有个远房表舅,说是在府衙当差,我头一回来余州,想去找他,不知道府衙附近有没有什么大宅子?我怕走错了地方冲撞了贵人。”
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手上的活计没停,嘴里却热络地接上了话,
“府衙附近哪有什么大宅子?府衙往东两条街倒是有几处气派的院落,不过那都是官老爷们的私宅,寻常人进不去的。”
西瓜咬了一口包子,含糊地又问了一句,“那听说京城来了位大人物,是不是就住那边?”
男人看了他一眼,压低了些声音,“你说的是那位煜王殿下吧?就住在城东驿馆里,前五日才到的。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西瓜连忙摆了摆手,“我哪敢打听贵人,就是怕走错了路冲撞了,多谢老伯。”
随后西瓜拿着包子快步离开摊前,拐进旁边一条巷子,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才长出一口气。
城东驿馆。
他记住了。
西瓜没有立刻回去,又在附近转了一小圈,确认了驿馆的位置,又假装路过,远远地看了一眼那扇朱漆大门。
门口没有太多守卫,看起来和寻常驿馆没什么两样,但从外面看这个驿馆的造型和布局长得好奇怪,是这边的特色吗,怎么和京城那边的不太一样呢。
西瓜没有多留,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快步往回走。
推开二楼房间的门时,黄媛媛正坐在窗边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听到动静,她侧过头,
“问到了?”
西瓜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恢复了自己的身形,扑棱着翅膀飞到桌上,端起黄媛媛放在桌角的水杯灌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问到了。城东驿馆,从我们这儿往东走过三条街,再往北拐两个路口就到了,门口没太多守卫,看着跟普通驿馆没什么两样。”
黄媛媛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了西瓜带回来的半个包子上。
“你什么时候变得连这种包子都吃得下去了?”
西瓜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不是急着打听消息嘛,顺手买的。闻着还挺香的,就咬了一口。”
“既然确定他在城东驿馆,那今晚我们就过去。”
西瓜刚从水杯边上抬起脑袋,差点被呛着,“今晚?宿主大人,你骑马骑了好几天,咱们这就去?”
“我总得先见到他,确认他没事,才能安心休息,更何况在这样的旅馆你也睡得下去?”
“好吧,宿主大人,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吗?”
“不”黄媛媛摇了摇头,“还是晚上再出发吧,虽然找到萧昭煜很急迫,但毕竟我们也不能确定太子是不是真的在余州,还是晚上出发毕竟稳妥。”
日头渐渐攀上中天,黄媛媛靠在窗边的椅背上,目光透过窗棂的缝隙落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上。
余州城的午间比京城安静得多,没有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也没有马蹄踏过青石的急促声响,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悠长的吆喝,像是卖豆腐的货郎在走街串巷。
西瓜趴在桌上,四只小爪子摊开,它的眼皮已经耷拉下来大半,嘴里还含混地嘟囔着,“宿主大人,我们就这么干等着吗……”
“你可以先睡一觉。今晚有的忙。”
西瓜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小爪子无意识地抓了抓肚皮,含混地嘟囔了一句“那我眯一小会儿”,便彻底没了声息,
等光线彻底偏西,黄媛媛看向桌上那团蜷成毛球的家伙。
“西瓜,醒醒。”
西瓜的耳朵动了动,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缝,“嗯……到点了?”
“嗯,天快黑了。”
余州城的夜晚也比京城安静得多,亥时刚过,街上便几乎看不到行人了。偶尔有一两声犬吠从深巷里传来,很快又被夜风吹散。
西瓜在前方领路,飞过三条街,又往北拐了两个路口,城东驿馆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黄媛媛在驿馆外没有多作停留,循着西瓜指的方向,绕着驿馆的围墙走了一小段,找到一处看起来便于翻越的矮墙,便踩着墙面的砖缝翻了过去。
驿馆的院子比她预想的要大,但格局看着还算规矩。
前院有三间正厅,两侧各有厢房,主厅的方向有灯亮着,光线透过窗纸,黄媛媛观察了一下周围,就朝主厅的方向走去。
西瓜忽然从她肩头探出脑袋,小爪子朝院子的方向一指。
“宿主大人你看!那个!”
黄媛媛顺着它指的方向看过去,廊下栏杆边放着一只半旧的粗陶茶壶,壶身有一道细细的裂纹,用细麻绳缠了几圈。
那只茶壶她见过无数次,刘公公走哪儿都带着,说是旧物用惯了,换了新的反而不顺手。
“是刘公公的茶壶。咱们没找错,五皇子肯定就在里头。”
黄媛媛收回目光,心里的石头落定了大半,然后快步穿过院子,朝正厅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