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颁金节前,青禾的肚子开始显怀了。

起初只是她自己能察觉到小腹有一点硬邦邦的隆起,到九月末十月初,只要换上稍紧身些的衣裳,小腹便隐隐约约现出个弧线来。她如今穿衣愈发仔细,银红、秋香、水绿,都拣那些软料子宽身子的,既不勒着肚子,又能遮一遮形迹。

大嫲嫲来得更勤了。三五日便是一趟,有时带着新做的点心,有时带着几匹软和的细布,说是给姑娘做衣裳穿。来了也不多坐,只看一看青禾的气色,问一问饮食安歇,再拉着蘅芜到耳房嘱咐几句,便告辞回去。

青禾知道她看什么,也知道她回去要禀什么。可大嫲嫲从不说破,青禾便也装不知道。

彼此心照不宣,倒也相安无事。只是胤禛那里到底还是忍不住了。

九月底有一天,他带了只掐丝珐琅的捧盒来,打开里头竟是几匹极软和的细棉布,月白、杏子红、水绿,还有一小匹鹅黄的,上头织着极浅的暗纹,是子孙万代的葫芦纹样。

青禾看着那匹鹅黄的细布,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胤禛把那匹布拿出来,在她身上比了比,又放回去。他动作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这个软和,”他说,“将来给孩子做小衣裳穿。”

青禾抬起头,望着他。

胤禛把布放回捧盒里,递给蘅芜,然后转过身在炕边坐下,看着青禾,又伸手把她的手握住。她的手还是凉,入了秋更凉,像怎么也捂不热似的。他用两只手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慢慢揉着。

“我知道你心里有事,从七月里就知道了。你不说,我便等着。等了一个月,两个月,等到如今肚子都显了,你还是不说。”

青禾垂下眼,没敢看他。

“你是想自己扛过去,”胤禛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还是想等扛不住了,再告诉我?”

青禾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她想说不是,想说她没有想瞒着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该什么时候说。想说她怕挑明了之后这孩子就不是她的了。想说她怕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把孩子送回王府”。

想说的话太多太多,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胤禛看着她。看她垂着眼,看她睫毛轻轻颤着,看她抿紧了嘴唇,看她明明怕得要死,偏不肯服软认输。他忽然就不忍心了。

“好了。”他放软了声音,把她的手举起来,凑到唇边,在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我不问了。”

“你想什么时候说,就什么时候说。不想说,就不说。横竖——”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声音十分柔软,“横竖我早就知道了。”

青禾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胤禛把她揽进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似的。他的掌心隔着衣裳,覆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很有耐心。青禾靠在他肩上,眼泪止不住地流,洇湿了他靛青色的衣襟。

“我不是......不是想瞒着你,”她哽咽着说,“我只是......”

“我知道。”胤禛打断她,“你是怕这孩子被带走,怕往后的事,怕这怕那。”

青禾没说话,只是点头。

胤禛轻轻叹了口气。他的手从她背上移到她后脑,轻轻抚着她的发髻。发髻绾得有些松了,几缕碎发散下来,软软的,凉凉的。

“这孩子是你的,没人带走他。王府不缺孩子,不缺阿哥格格,缺不了这一个。”

青禾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他是你的孩子,你是王爷,是......你往后、往后总有那一日。到那时,你还会说他是我的?”

胤禛沉默了。

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他自己都不知道到那一日他会怎么做。他只知道眼下,此刻,他不想看她哭成这样。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他把她揽紧了些,“我应你的事,什么时候不算数?”

青禾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肩上,许久没有动。

赵木根的信也是九月底到的。

那日天有些阴,风从西边吹过来,一下子就有了深秋的感觉。蘅芜把信递进来时,青禾正靠在炕上吃一盅银耳羹。银耳炖得糯糯的,加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是宋妈妈特意熬的,说姑娘如今要多补气血。

她放下羹盅,拆开信。

信很厚,厚厚一叠纸,赵木根那手端正的小楷密密麻麻写了三四页。开头照例是请安、问好,然后便是正题:宅子买妥了。

青禾一行行看下去,眼眶渐渐有些热。

赵木根在信里写得极细。

宅子在杭州府钱塘县,吴山脚下,离清河坊不远不近,闹中取静的地段。

坐北朝南,前后三进,带东西两路跨院,大大小小的屋子加起来有三十多间。正院五间正房,高大轩敞,前出廊后出厦,院子里有两棵老桂花树,赵木根去看时,桂花正开,香得醉人。

东跨院是个独立的小院,三间正房带两间厢房,院子虽不大,却极清雅,种着一架紫藤,还有几竿竹子。赵木根说,这个院子给姑娘做书房最合适,清静,离正院也近。

西跨院更大些,原是前头主人给孩子们住的,一排五间倒座,还有东西厢房。赵木根说,这里将来给奶妈、嫲嫲、丫鬟们住都够了。后罩房还有七八间,是仆从的下房和库房。

厨房在二进院东侧,是单独盖的,灶台、水井一应俱全。

信里还夹着一张手绘的宅院图,极详细,每间屋子、每道门、每棵树都标得清清楚楚。青禾看着那张图,仿佛能看见那处还没去过的宅子。青瓦白墙,高大的桂花树,院子里铺的青砖地,廊下挂着的风铃。

赵木根在信末写道,宅子是八月底签的契,九百八十两银子。原是前朝一个致仕知县的私宅,后人不争气败了家业,拿出来卖的。

屋宇虽旧,但骨架极好,没有糟朽虫蛀,只需重新油饰一番,添些家什,便可入住。他已托了杭州本地的牙行寻几个可靠的泥瓦匠,先做些修葺的活计。家具陈设,待姑娘亲自去看过再添不迟。

另,青薇堂杭州分号一切顺遂。

青禾把信看了两遍,又拿起那张宅院图看了很久。

九百八十两。三进的宅子,带两个跨院,三十多间屋子,还有桂花树和紫藤。搁在京城,这点银子只够买个两进的小院。搁在杭州,却能置下这样一处妥帖的宅子。

赵木根是真的会办事。

至此,心安了一半。不过,还有一半悬在胸口,怎么也落不下来。

她该怎么和胤禛说她想离开京城,想带着孩子去杭州长住?这话要怎么开口?直接说?委婉地说?还是什么都不说,等到哪一天悄悄收拾行李,给他留一封信就走?

赵木根说宅子修葺约需两三个月。眼下是九月底,两三个月后,便是腊月、正月。那时候她肚子已有六七个月,是无论如何也走不成的。要走,就得趁现在,趁肚子还没大到走不动路。

可颁金节是大日子,各王府、衙门都忙得脚不沾地。胤禛这些日子来去匆匆,有时来坐一盏茶的工夫就被苏培盛催着走,说户部有事、内务府有事、哪位阿哥来了。他忙成这样,她怎么开口?

何况开口了,他会答应吗?

十月初五这日,胤禛来时天已擦黑。

他进门时脸色有些倦,眼底下泛着淡淡的青。这几日颁金节前的事格外多,户部的年例也要核,西北打了胜仗,赏赐、抚恤、加恩,一笔一笔都要银子。还有热河行在那边传回的消息,说皇上的腿又疼了,今年怕是要早些回銮。

可他一进青禾的屋子,便把那些都撂在了门外。

屋里暖融融的,已经烧了地龙。青禾穿着件月白绫子小袄,外罩银红绸面薄棉背心,系着条秋香色棉裙,靠在临窗的大炕上。炕桌上摆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一碟松仁瓤的玫瑰饼,还有一壶滚热的杏仁茶。

她见胤禛进来便要起身,被他按住了。

“躺着罢。”他在炕边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碗杏仁茶,慢慢喝着。

青禾看着他,看着他眉间的倦色,想说的话在嘴边转了几转,便又咽回去。

胤禛喝完一碗,放下碗,抬眼看着她:“有话要说?”

青禾愣了一下,摇摇头。

胤禛便不再问。他靠在引枕上,把她的手拉过来,依旧拢在掌心里慢慢揉着。他的手比她的手大得多,也热得多,暖烘烘的,像个小火炉。

屋里静静的,窗外起了风,吹得竹帘轻轻晃动,月光从帘缝里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成细细的银线。

“这些日子,”青禾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总是在想一件事。”

胤禛嗯了一声,示意她往下说。

“我想......”青禾顿了顿,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我想带着孩子去杭州长住。”

胤禛的手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看她,只是望着对面墙上挂的一幅山水小品。那是前些时候她托人从琉璃厂买来的,说是南宋一个不知名画师的笔意,只花了三两银子。画的是江南的景致,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几间茅屋掩在柳树后头。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为什么。”

青禾望着他的侧脸,看他微微抿着的唇角就知道他生气了。她斟酌着词句:“京城里是非太多了。”

胤禛没有接话。

青禾继续说下去:“我原想着等铺子稳了,再攒些银子便去江南长住。这原是早就打算好的事。如今......”她的手在小腹上轻轻一按,“如今更该去了。在京城里,这孩子往后会被人说些什么,我想都不敢想。”

胤禛终于转过头来看她。

他的眼睛很深,烛火映在里面明明灭灭的,青禾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只觉得被他这样看着,心里又酸又软,还有些说不清的怕。

“你想好了?”

青禾点点头。

胤禛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比方才更久。久到青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她的眼眶又开始发热。

“颁金节马上到了。”

“今年皇阿玛身子不太好,热河那边传了几次话,说腿疼得厉害,夜里睡不安稳。京里的事,户部的、内务府的,还有各王公府上的往来,都压在我身上。”他顿了顿,“容我想几天。颁金节后,我来与你聊。可好?”

青禾眼眶红红地望着他,点了点头。

胤禛又陪她躺了一会儿,苏培盛进来请第三次,他才站起身,只是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身后的墙上。

“好生歇着,那些事先不要多想。”

蘅芜掀帘进来,轻声道:“姑娘,王爷走了。晚膳摆在东次间可好?宋妈妈炖了火腿老鸭汤,是姑娘前儿想吃的。”

青禾点了点头,由着蘅芜扶起身。

那碗老鸭汤炖得极好,火腿的咸香和老鸭的鲜浓都熬出来了,汤色金黄,油亮亮的。她用了小半碗,又吃了两筷子清炒的枸杞芽,便再也吃不下了。

蘅芜也不劝,只把汤碗撤了,端来温水和帕子服侍她净面:“姑娘早些安置罢。”

雍亲王府外书房。

胤禛回来时已近亥时。府里各处院落大多熄了灯,只有书房还亮着。他推门进去,在紫檀书案后坐下,觉得心里乱糟糟的,想提笔写点什么,又觉得毫无思绪,无奈搁下笔。良久才开口:“传高福进来。”

高福进来,躬身道:“奴才在。”

胤禛没看他,只望着窗外的夜色。今夜有月,月光把院子里的槐树枝叶照得清清楚楚,影影绰绰地映在窗纸上。

“西直门那边,从明日起,多派几个人守着。王府这边的一只苍蝇,都不准飞进去。”

高福心头一凛,低头应道:“奴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