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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五,天还没亮透,紫禁城里便忙开了。

太和殿前头的广场上扫得干干净净,昨夜落的一场薄雪被几百个太监连夜清到了金水河两岸,堆成两道齐整的雪墙。乾清宫里摆了四百来张矮几,每张矮几上都铺着杏黄缎面的桌围,摆着一套粉彩薄胎的碗碟杯盏,筷子是象牙包银的,匙子是赤金錾花的。

御膳房从天没亮就起了火,光是传菜便动用了三百个太监,从御膳房到乾清宫一路上铺了红毡,菜传过去还是热的。

康熙坐在正殿中央的盘龙金漆宝座上,穿一袭明黄缂丝龙袍,外罩紫貂端罩,暖帽上那颗东珠足有鸽卵大,在满殿烛火底下流转着温润的宝光。他今日气色极好,面色红润,笑声也比平日洪亮了几分。

魏珠在旁边伺候着,手里捧着参茶和拭嘴的帕子,一步也不敢离。

三百四十名耆老按旗分列,满八旗在左,蒙汉军八旗在右,最前排坐的都是年过八旬的白须老者,有几个是康熙亲政前便在朝中当差的老臣,如今牙都掉了一半,还是被家里人搀着颤巍巍地来了。

这是康熙五十二年以后又一次千叟宴,排场比上一次只大不小。满朝文武、外国使臣、各旗都统、内务府堂官,一个不落全到了。

皇子们分列两排,站在宝座两侧。三阿哥胤祉领着众兄弟,穿的是石青色团龙朝服,腰间黄带束得端正。四阿哥胤禛站在胤祉下首,靛青色暗花缎朝服一丝不苟,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像殿里摆着的一尊铜胎掐丝珐琅香炉,端端正正的,谁来了也不动。

八阿哥胤禩站在对面,嘴角依旧挂着万年不变恰到好处的微笑,那笑意像是画上去的,不多不少,让人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挑不出毛病。

十四阿哥胤禵站在后排,他今日倒是换了身朝服,没再穿那身扎眼的骑射装束,可脸上的意气风发怎么都压不住。想到方才入殿时皇阿玛特意多看了他两眼,还让魏珠传话叫他往前站了半个位次,他就压不住隐隐上扬的嘴角。

胤祥站在胤禛身后,他低声跟胤禛说了句什么,胤禛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又收回来。

弘历站在胤禛的右手边。十一岁的孩子,个子已经窜到胤禛肩膀了,他今日穿了一件宝蓝色团龙小朝服,腰间束着明黄小带,领口翻出雪白的风毛,一张小脸白白净净的,眉眼间既有少年的清秀又隐隐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

他跟胤禛一样站得笔直,也不东张西望,偶尔抬起眼来看看康熙的方向,又垂下眼去,安安静静的。胤禛没有特地嘱咐他什么,来之前只在马车上说了一句“皇玛法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不问便不许多话”,弘历点点头,也不多问。

席到中段,酒过三巡。康熙兴致来了,让皇子们给耆老敬酒。胤祉领着兄弟们一桌一桌地敬,敬到前排几位老臣时,康熙忽然开口了。

“弘历。”

殿中静了一瞬。弘历从胤禛身侧走出来,撩袍跪地,行了个干脆利落的礼,声音清亮却不高亢:“孙儿在。”

康熙看着他,捋了捋胡须,眼里带了几分兴味:“今日席间这些老人家,都是为我大清立过汗马功劳的。你代朕去,给每桌的老寿星斟一杯酒。”

三百四十张桌子。弘历才十一岁,这杯酒斟下来少说得一个多时辰。胤禩眼神微微一闪,嘴角的笑意没变,端酒杯的手指却紧了一分。胤禟偏过头跟胤?耳语了一句,被胤?一个粗声粗气的咳嗽盖了过去。

胤禛还是站在原处,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既不替儿子谦辞,也不替儿子得意。他只是看着弘历从地上站起来,从魏珠手里接过那把赤金酒壶,稳稳当当地朝第一桌走去。

弘历走到第一桌前,是一位八十三岁的正红旗老都统,满头白发梳成辫子盘在头顶,牙掉了好几颗,笑起来嘴瘪瘪的。弘历双手捧壶,微微躬身,将酒注入老都统的杯中,不多不少刚好八分满。老都统颤巍巍地端起杯,弘历便也端着自己的小杯,双手举杯,恭恭敬敬地说了一声“老寿星请”,然后一饮而尽。

老都统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连声说好,又说雍亲王教子有方。

康熙在上头看着,哈哈笑了两声,声音洪亮,震得梁上的宫灯好像都微微晃了一下。

弘历就这样一桌一桌地敬过去。他不急不躁,每一桌都是双手捧壶、躬身斟酒、举杯请饮,三百四十桌走下来,腿都打颤了,脸上的笑意却没减半分,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拿袖子轻轻擦一下又继续走。

走到后排时,有几个老叟大概是喝多了,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些陈年旧事,他也不挣开,只是微微弯腰听着,偶尔点点头,说了句什么便让老人拍着他的手背直夸。

康熙坐在上头,目光一直跟着弘历。他看着这个十一岁的孙子穿过三百四十张矮几,穿过满殿的文武百官和耆老,一桌一桌地斟酒致意,不卑不亢,不骄不躁,既有少年人的朝气又有成年人的稳重。康熙看着看着,笑得更开了。

弘历敬完最后一桌回到殿中央,额上汗珠已经汇成了一条细线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撩袍跪地,声音还稳着:“皇玛法,孙儿已代您向诸位老寿星敬了酒。”

康熙让他上前。弘历走到宝座前,康熙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触到一手汗湿,又是哈哈一笑,回头对魏珠说快给这小子拿块帕子来。魏珠赶紧递上帕子,弘历双手接了,擦了两把,抿着嘴笑了笑。康熙越看越喜欢,忽然收了几分笑意,目光变得郑重了些,环顾殿中,缓缓开口。

“弘历这孩子,聪慧沉稳,进退有度。”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分,“过了年,便送进宫来。朕要亲自教养。”

殿中落针可闻。

三阿哥胤祉手里的酒杯放回了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两下,没有说话。八阿哥胤禩嘴角的笑意终于僵了,眼睛里的笑意已经褪得一干二净,露出底下那层冰冷的底色。九阿哥胤禟和十阿哥胤?对视一眼,脸色同时白了。胤?张了张嘴,被胤禟在桌下踢了一脚,又闭上了。十四阿哥胤禵站在后排,闻言猛地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射向殿中央那个跪着的小小身影。

胤禛跪地,面上既没有欣喜若狂也没有故作谦逊,只是一如既往的沉静如水:“儿臣谢皇阿玛隆恩。”

殿内的大臣们开始交头接耳了。礼部尚书凑到张廷玉耳边说了句什么,张廷玉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一个字也没说。马齐的目光在康熙和胤禛之间打了个来回,捋了捋胡须,若有所思。

康熙把殿中的反应看在眼里,端起魏珠递过来的参茶抿了一口。他等殿内的嗡鸣声渐渐低下去,才又开口:“老十四。”

胤祯出列,单膝跪地。他跪得干脆利落,可眼底残留着一丝没完全消化的错愕,嘴角绷得紧紧的,额角的青筋微微突起了一线。

“过了年你便回西北去。”康熙看着他,语气平和得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像是在聊家常,“西北军务不可一日无人主持。你打下来的军功朕记着,回去之后继续替朕守好那一方疆土,朕在京里等着你的好消息。”

胤祯跪在地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过了年便回西北......不是说好了回来述职之后另有任用吗?八哥他们不是已经在走动了吗?乾清宫接风那日皇阿玛不是还拍着他的肩膀说他辛苦了,该在京里好好歇一歇吗?

他心里头翻涌着一百个问号,却也只是低头,叩首:“儿臣遵旨。”皇上金口玉言,多说无益。

胤禩站在自己的位子上,手指在桌围底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他脸上一丝波动也无,目光在康熙、胤禛、胤祯三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低下头,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酒是温过的,入口绵软,可他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

康熙爷这两句话,把连日来的热闹和揣测劈了个干净利落。风风火火的十四爷,一瞬间从皇位热门变成了远赴西北的守将。冷面冷心的雍亲王,一瞬间从被落魄的老四变成了炙手可热的储君人选。皇玛法亲自教养,这可是当年太子的待遇。

满朝文武都在心里掂量着这句话的分量,掂量完了又觉得背后发凉:皇上今日这番话,是临时起意,还是早就算计好的?若是早就算计好的,那十四爷回京这两个月的风光和热闹,岂不是一场精心安排的戏?

乾清宫里觥筹交错,歌舞升平。三百四十名耆老大多没听清楚上头说了什么,只看见康熙满面笑容地和皇子们说话,便也跟着笑呵呵地举杯。酒菜一道一道地传上来,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满蒙汉三路菜肴流水价地往上端:满洲的烤鹿肉切成巴掌大的薄片,蘸着韭菜花酱和蒜泥;蒙古的手把羊肉连骨带肉端上来,油脂顺着骨头往下淌;汉席的东坡肉炖了一整日,红亮亮的颤在青瓷碗里,筷子一夹就散。

甜点是糖蒸酥酪和枣泥糕,酥酪上点了一滴玫瑰卤,白生生的凝脂上一点殷红,像雪地上落了一瓣梅花。

这场大宴从午时一直持续到申时。耆老们酒足饭饱,被家人搀着陆续散去,外国使臣们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退出了乾清宫,文武百官也依次跪安。康熙今日精神头虽好,到底也乏了,魏珠搀着他回了养心殿,一路上还在念叨着方才弘历敬酒的模样。

胤禛从乾清宫出来,苏培盛已经在廊下候着了。他脚步不停,径直往宫门走。身后有几个大臣想上前来套近乎,被他一个不咸不淡的眼神止住了脚步。他的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和入殿时一模一样,只是走路的速度比来时快了几分。

苏培盛跟在后头,在心里把今日的事翻来覆去掂量了三遍,每掂一遍都觉得心跳快了一拍。皇上亲口说弘历阿哥要送进宫教养,这可是天大的事。可主子爷一个字不提,出了殿就往外走,也不跟任何人说话,脸上也看不出是喜是忧。苏培盛揣摩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还是别揣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