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天还没大亮。青禾是被一阵细细的嘤咛声吵醒的。那声音又轻又软,像小猫叫,从房间另一头的摇床里传来。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是月白色软烟罗的帐顶,空气里浮着淡淡的奶香和艾草味,温热潮润。
身子像被拆过一遍又装回去似的,每一处骨头缝都在叫嚣着酸疼。下身撕裂的地方还敷着药,胀痛中带着一丝丝清凉。别的地方都还好,只是乳房已经先于意识苏醒,胀得像两块石头,奶水把中衣前襟洇湿了一小片。
摇床里的小东西又嘤了一声。
青禾撑着床沿想坐起来,外间立刻传来蘅芜的脚步声。帘子一挑,蘅芜端着一碗红糖水进来,见她醒了忙放下碗来扶:“姑娘别急着起,嫲嫲说了,头三天能躺着就别坐着。”
“孩子哭了。”青禾声音有点哑,喉咙干得像含了砂纸。
“奶娘已经来了,在外头候着呢。”蘅芜把红糖水递到她嘴边小心翼翼地喂了两口,“嫲嫲说先让孩子试着吮一吮姑娘的,一来防止涨奶,二来,也是嫲嫲的私房话,说是亲娘的头几口奶最是养人。”
青禾差点被红糖水呛着。
她当然知道初乳的重要性。免疫球蛋白、乳铁蛋白、溶菌酶,这些东西是任何替代品都给不了的。只是怎么也想不到大嫲嫲也会按这个来——满人贵族向来是乳母喂养,亲娘亲自喂奶反倒少见,大嫲嫲自己就是胤禛的乳娘。
正想着,帘子又动了。
大嫲嫲抱着一团月白色的小襁褓进来,行动间熟练地托着孩子的头颈。她今日换了件玄色暗花缎袄,头上银扁方换成了素银簪子,大约是觉得伺候月子不宜太鲜亮。
“姑娘醒了。”大嫲嫲在床边坐下,把孩子轻轻放进青禾怀里,“小格格饿了,先让她试试姑娘的。”
青禾低头看怀里的女儿。
小小的一团,红彤彤的脸蛋比昨天舒展了些,皱巴巴的额头也平了不少。头发乌黑油亮地贴在小小的脑门上,睫毛又长又黑,微微颤动着。小嘴翕动着,像在找什么。
乌那希。这是昨天傍晚胤禛过来的时候为小格格取的名字,是满语稀世珍宝的意思。
青禾解开中衣系带,蘅芜上前帮忙调整姿势。小格格本能地拱过来,小嘴吸吮的力道大得让青禾倒吸一口凉气。
疼。
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感觉。小小的温热身子贴在胸口,小手攥成拳头抵在她皮肤上,每一次吸吮都像是把她身体里的一部分抽走,又填进来一些别的什么。
大嫲嫲在一旁看着,眼底难得露出几分满意:“小格格有劲,是个壮实的。姑娘的奶水也足,头一两天别急着吃太油腻,先让奶水通透了再补。”
青禾应了一声,低头看着女儿吃奶。
小小的耳朵,轮廓精致,像她。眉骨的弧度也像她。其余的还看不出来,皱巴巴红彤彤的,任谁来看也就是个普通的新生儿。可青禾就是觉得她好看,好看得不得了。
吃到后来,小格格渐渐松了口,小嘴一抿睡着了。睫毛上沾着一点泪星,大约是吃奶时用力过猛挤出来的。
蘅芜把孩子接过去,轻手轻脚地放回摇床。
大嫲嫲没走,在床边站了片刻,忽然开口:“姑娘昨日生产伤了元气。月子里万万不能哭,伤眼睛,有什么委屈出了月子再说。”
青禾一怔,旋即反应过来,昨天傍晚胤禛来的时候她确实哭了。傍晚醒来的时候,胤禛已经坐在屏风那一侧了,碍着规矩,大嫲嫲不让他进屋看青禾。如果是平日里的青禾,肯定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就掉眼泪。
但是产后雌激素和孕激素断崖式下降,生理性的情绪波动让眼泪自己就一直掉下来,怎么也止不住。
“嫲嫲,我......”她想解释,却发现不太好解释。
大嫲嫲却摆了摆手,声音低下去:“王爷昨儿个进产房本就不合规矩,产房是血光之地,爷们家进来,冲撞了神灵,于王爷自身也不好。更何况王爷二十二就要启程祭祖,更该洁净身心......”
青禾没说话。
见青禾表情平平,确实不似生气的模样,大嫲嫲才话锋一转:“王爷给格格取这个名字倒是好,是把格格当心尖子。姑娘,这是天大的体面。”
青禾抬头看她。大嫲嫲脸上沟壑纵横,烛光下看不出太多表情,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藏着审视,像在掂量什么。
“老奴斗胆说一句。”大嫲嫲掖了掖青禾的被角,动作很轻,“王爷对姑娘的心思确实很不一般。姑娘什么也不用想,先养好身子。月子做得好,一辈子的病根都能拔了。做不好,落下病就是一辈子的事。老奴自作主张给姑娘拟了月子里的食谱,宋妈妈和吴嫂子轮换着做,南北搭配,既不腻口,又养气血下奶水。姑娘安心养着,旁的事,出了月子再说。”
说完她行了个礼,转身出去安排早饭了。
青禾靠在床头,看着摇床里女儿的小小轮廓,脑子里有些乱。
大嫲嫲方才那番话乱七八糟的,看似毫无逻辑,实则是在向她透露某种信号。但她说得含糊,未必是已经决定站在她这边,更像是在试探她的反应。宫里王府里浸淫了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这样的人不会轻易表态,但只要表态,就一定有分量。
青禾揉了揉太阳穴。产后激素作祟,脑子比平时钝,想多了就犯困。她索性不再想,闭上眼睛养神。
早饭是宋妈妈做的。
一盅红枣桂圆粥,熬得米粒都化了,甜丝丝的,配一小碟酱菜还有一碗通草鲫鱼汤。宋妈妈伺候月子显然有经验,汤里只放了一丁点盐,不咸不淡,刚好能入口。
青禾把粥喝完,汤也喝了大半。胃口比想象中好。
刚吃完就听见外头传来轻微的动静。蘅芜出去看了,回来禀报:“是冯嫲嫲送炭来了。说是外头又下雪了,怕夜里冷,多备两筐银霜炭。”王府里递的话,说是一应物事紧着姑娘用,不必在意开销用度。
青禾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采薇那边有消息吗?”
“昨儿夜里打发小喜回来了,采薇姐姐说等正月十五铺子里忙完,就回宅子陪姑娘住一阵。”蘅芜说着,嘴角微微弯了弯,“小喜说采薇姐姐高兴得不得了,当场就冲着西直门方向拜了三拜。”
青禾也笑了。笑了这一下,牵扯到下身的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蘅芜忙上前替她调整靠枕的角度,又检查了一遍药布。
折腾完,小格格又醒了,又饿了......青禾再次把女儿抱到胸前,这次她已经熟练些了,小格格也配合,很快就吃上了。吃着吃着,小小的手松开拳头,无意识地抓住青禾的衣襟。
青禾低头看着那只小手,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又来了。
产后雌激素断崖式下降,血清素水平降低,情绪波动不可控。她在心里给自己做诊断,试图用理性把这股酸意压下去。可压不住,眼泪还是溢了出来,滴在小格格的襁褓上,洇开一小圈深色的水痕。
蘅芜吓得脸都白了:“姑娘!”
“没事,不是伤心。”青禾抹了把脸,声音还有点抖,“就是......就是忍不住。”
蘅芜不知所措地站着,手里捏着帕子,想替她擦泪又不敢动。正好大嫲嫲端着一碗红糖酒酿鸡蛋进来,见状眉头一皱。
“姑娘,”大嫲嫲把碗放在桌上走过来,“月子里哭伤眼睛。老奴方才说的话,姑娘就忘了?”
“不是伤心。”青禾吸了吸鼻子,重复道。
大嫲嫲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干净帕子,递过去:“不管是不是,都不能哭。姑娘要是心里不痛快,骂两句都行,就是不能掉眼泪。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月子里哭,到老了眼睛要瞎的。”
青禾接过帕子擦了脸,深吸一口气,努力把那股莫名其妙的酸意压下去:“我知道了,嫲嫲。”
大嫲嫲点点头,把红糖酒酿鸡蛋端过来:“一会儿喂完奶把这个吃了,小格格吃,姑娘也得吃,亏空了可不好养回来。”
红糖酒酿鸡蛋热腾腾的,甜中带一点点酒香,荷包蛋卧在碗底,筷子一戳,溏心的蛋黄流出来。青禾一口一口吃完,身子暖了,情绪也渐渐平稳下来。
青禾吃饱喝足,感觉情绪又被压下来了,优哉游哉地靠在床头看着摇床里的女儿发呆。
天光从东厢耳房的窗棂透进来,照得满室通亮。月白色的帐子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层薄雾。炭盆里的火苗舔着银霜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空气里浮着奶香、药香和艾草的味道,温热潮润,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小茧房。
在这个茧房里,外头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傍晚时分,雪又下大了,蘅芜添了两次炭,把火墙也烧得更旺了些。青禾刚又奶完孩子,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外头隐约传来压低了嗓子的说话声,接着帘子一挑,大嫲嫲走进来:“姑娘,王爷打发人送东西来了。”
八匹料子。月白、鸦青、杏子红、蜜合、豆绿,五色织金缎,另有两匹素色软烟罗,一匹月白,一匹银红,是给格格做小衣裳的。
还有一只描金黑漆匣子。大嫲嫲打开匣子,里头铺着猩猩毡,上面卧着一对羊脂白玉镯子,玉质温润,触手生温。
“这是给格格的。满月的礼,王爷先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