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鳞军大营的清晨,被那封六百里加急彻底打乱了节奏。
信使带来的寒意尚未散去,中军大帐内,陆炎、庞统、鲁肃三人围在地图前,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那封急报被随意地搁在案几一角,与那份字迹激昂的捷报形成刺眼的对比。
“淮水盘查,商路受阻,物资被扣…”庞统的手指从地图上龙鳞城的位置,滑向淮水流域,声音冷峻,“看似零散事件,若串联起来,其指向,不言自明。”
鲁肃眉头深锁,抚须沉吟:“江东此举,意欲何为?莫非是因我军西进势大,心生忌惮,故以些小手段,稍作掣肘,以示存在,兼索要些好处?” 这是他最不愿相信,却又是最符合常理的一种猜测。盟友之间,龃龉常起于微末。
陆炎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掠过地图上那片广袤的、属于孙权的江东六郡,最终落在代表汝南前线的标记上。曹操的主力依旧像个模糊的阴影,盘踞在那里,若隐若现。前线的顺利与后方的隐忧,如同冰与火,在他胸中交织冲撞。
“报——!”
帐外再次传来亲卫急促的禀报声,打破了帐内的死寂。
“讲。”陆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营外有江东使者求见,自称奉吴侯之命,特来犒军,并呈递国书!”
来了!
帐内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方才还在推测阴影的来源,如今,这阴影便已派出了明面上的使者,堂而皇之地来到了营门前。
鲁肃深吸一口气,看向陆炎:“主公,无论其真心如何,使者既至,不可不见。且看其来意,再作定夺。”
庞统冷笑一声:“黄鼠狼给鸡拜年。犒军?怕是来看我军虚实,探我主帅心意。”
陆炎微微颔首,脸上所有的情绪瞬间收敛,恢复了一军主帅应有的沉静与威严。他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甲胄,沉声道:“传令,升帐,摆仪仗,请江东使者。”
※※※
中军大帐内外,气氛陡然一变。
精锐的亲卫甲士持戟而立,从营门一直排到帐前,甲胄鲜明,刀枪耀眼,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与方才商议军情时的压抑截然不同,这是一种张扬的、充满力量的威慑。
鼓声三通,号角长鸣。
在龙鳞军将领们或好奇、或审视、或隐含敌意的目光注视下,一行数人自营门外缓缓行来。
为首一人,年约三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身着江东文士特有的广袖深衣,头戴进贤冠,步履从容,气度雍雅。他身后跟着几名捧着礼盒的随从,姿态谦卑。
使者行至帐前,面对两侧如林戈戟,森然杀气,面色不变,只是微微整理了一下衣冠,随即向着帐内躬身一礼,声音清越朗润:
“江东张温,奉我主吴侯之命,特来拜见陆将军。闻将军西征曹逆,连战连捷,兵威赫赫,吴侯欣慰不已,特备薄礼,犒劳将士,并致国书,以固盟好!”
张温。
陆炎眼神微动。此人他有所耳闻,乃是江东名士,顾、陆、朱、张四大姓之一,素有才辩之名,在孙权麾下虽不直接统兵,却常参与机要,出使各方。派他来,既显示了孙权对此次“犒军”的“重视”,其名士身份也更容易缓和可能出现的紧张气氛。
“张先生远来辛苦,请入帐叙话。”陆炎的声音自帐内传出,平稳而有力。
张温再施一礼,这才不卑不亢地举步踏入中军大帐。
帐内,陆炎端坐主位,庞统、鲁肃分坐左右下手,其余如赵云、凌统等核心将领亦按剑立于两侧,目光如电,齐齐落在张温身上。
张温恍若未觉,目光先与陆炎对视一眼,感受到那股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气势,心中暗凛,随即又向庞统、鲁肃微笑颔首致意,礼数周到,无可挑剔。
“外臣张温,见过陆将军,见过庞军师,鲁先生。”他再次行礼。
“张先生不必多礼。”陆炎抬手虚扶,“吴侯有心了。我军小胜,不敢劳吴侯挂念。却不知吴侯国书所言何事?”
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如今时间紧迫,后方情况不明,他没心情与这位江东名士打机锋。
张温似乎对陆炎的直率并不意外,从袖中取出一卷装饰精美的绢帛,双手奉上:“国书在此,请将军过目。”
亲卫上前接过,转呈陆炎。
陆炎展开绢帛,目光迅速扫过。绢帛上的文字辞藻华丽,先是盛赞龙鳞军战绩,表达孙权作为盟友的“欣喜”与“钦佩”,接着笔锋一转,提到“近闻中原动荡,曹贼诡计多端,恐盟友孤军深入,有所疏失”,故而“愿遣水军助防江淮,共保后方无虞”,并“诚邀将军使者共商下一步联合抗曹大计”,最后则是强调“孙陆之盟,重于泰山,当戮力同心,共扶汉室”云云。
通篇看下来,冠冕堂皇,情真意切,几乎找不到任何破绽。若在平日,这无疑是一封展现盟友深情厚谊的典范文书。
但结合那封急报,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别有深意的钩子。
陆炎看完,脸上看不出喜怒,将国书递给身旁的庞统,目光重新落回张温身上:“吴侯美意,陆炎心领。然江淮之地,乃我根本,守备尚算完善,暂不敢劳烦江东水军兄弟。至于共商大计…”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待我大军克定汝南,擒杀曹贼,再与吴侯把酒言欢,共论天下,岂不更妙?”
拒绝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隐隐的警告——我的地盘,我自己能守住;联合行动,等我打完眼前这一仗再说。
张温脸上笑容不变,仿佛早已料到陆炎会如此回应,他微微欠身,从容应道:“将军用兵如神,自有韬略,是外臣多言了。吴侯亦知将军军务繁忙,故此番犒军,除酒肉绢帛外,另备一份薄礼,乃江东巧匠所制‘江海乾坤图’一份,详绘江淮水系、山川地势,或于将军西征之路,略有裨益。”
他示意随从将一副巨大的卷轴地图抬了上来。
“此外,”张温话锋一转,笑容愈发温和,“吴侯念及将军与周都督旧谊,特命外臣转达,公瑾近来旧疾复发,于柴桑静养,心中常念及昔日与将军携手破曹之壮举,感慨万千。若将军得暇,遣使问候,公瑾必感慰于心。”
周瑜旧疾复发?
陆炎眼神微微一眯。这个消息,与江东水军突然在淮水“演练”、“盘查”,时间上未免太过巧合。是确有其事,还是故意放出的烟雾,意在麻痹,让他认为江东近期不会有大的军事行动,从而放松警惕?
庞统在一旁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哦?周都督抱恙?真是憾事。却不知都督养病期间,江东水军由何人暂领?近日淮水之上,贵军舟师往来频繁,盘查严密,可是在搜捕曹军细作?我龙鳞城几支商船,亦被贵军‘请’去盘桓数日,至今未归,倒让我家主公好生担忧,是否是曹贼奸细混入了我商队之中,还需劳烦江东水军的弟兄们如此费心审查?”
这番话夹枪带棒,直指核心,毫不留情地撕开了那层温情的面纱。
帐内气氛瞬间紧绷起来。赵云、凌统等将领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剑柄,目光锐利如刀,锁定在张温身上。
张温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质问,脸上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随即化为无奈的苦笑,他向着庞统拱手道:“庞军师消息灵通,确有其事。此事正要向陆将军及军师解释。近日江上确有不稳迹象,公瑾养病前曾有严令,需加强对水道的管控,以防不测。下面军士执行起来,或有些不知变通,以致误会了盟友商船,实乃不该。外臣临行前,吴侯已严令督促,务必尽快释放被误扣船只人员,并赔偿损失。此事,乃我江东之过,吴侯命外臣务必向将军致歉。”
他态度诚恳,认错干脆,将一切归咎于“下面军士不知变通”和“周瑜严令”,反而让庞统蓄力的拳头仿佛打在了棉花上。
鲁肃见状,适时出来打圆场,温言道:“原来如此,既是误会,解开便好。孙陆联盟,乃破曹基石,些许摩擦,料想吴侯与我家主公皆不会放在心上。”他看向陆炎,“主公,张先生远来是客,不若先设宴款待,细节容后再议?”
陆炎深深看了张温一眼,这位江东名士从始至终,应对得体,不露丝毫破绽。他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越是完美的解释,背后可能隐藏着越大的图谋。
“子敬言之有理。”陆炎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淡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容,“张先生一路辛苦,暂请歇息。晚间,陆某设宴,为先生接风。”
他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表露出任何急切或愤怒。既然对方演戏,他便陪着演下去。此刻翻脸,毫无益处,反而可能激化矛盾,正中他人下怀。
“多谢将军盛情。”张温躬身谢道,神色坦然自若。
随着张温被引去休息,帐内的气氛并未缓和。
“巧言令色!”庞统冷哼一声,“句句致歉,字字推诿,将干系推给养病的周瑜和下面的军士,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鲁肃叹道:“其越是如此,越说明所图非小。犒军是假,窥探我军虚实、拖延我军回援速度,恐怕才是真。”
“周瑜抱恙…”陆炎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笃笃的声响,“你们信吗?”
庞统与鲁肃对视一眼,均缓缓摇头。
“主公,”赵云踏前一步,声音沉稳,“无论江东意欲何为,后方不稳乃兵家大忌。末将请令,率一支轻骑,即刻南下巡视淮水,若遇阻拦,亦可强行打通一条通道,接应后方物资!”
凌统也慨然道:“末将愿随赵将军同往!”
众将群情激奋,纷纷请战。
陆炎抬手,止住了众人的请战之声。
他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巨幅地图前,目光再次掠过龙鳞城、淮水、汝南,最终停留在那片代表江东的广袤区域。
“江东使者在此,我们若贸然动兵,便是授人以柄。”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曹操欲诱我深入,江东在背后掣肘。我们,已陷入两面受敌之局。”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内每一位将领的脸。
“越是此时,越需沉住气。”
“子龙,凌统,你二人挑选精锐斥候,化整为零,潜行南下,不必与江东水军冲突,只需查明淮水真实情况,以及…周瑜究竟在何处!”
“诺!”赵云、凌统抱拳领命。
“士元,子敬,晚间宴席,你二人陪我一同出席。他要演,我们便陪他演下去。倒要看看,这出戏,他们打算唱到几时!”
“是!”
陆炎的目光最后落在那份“江海乾坤图”上,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送图?是想告诉我,江淮地势,尽在他们掌握之中么…”
“传令前线诸将,攻势暂缓,巩固已占城池,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再贸然前进一兵一卒!”
“另,密信龙鳞城,令留守文武,提高戒备,谨防一切变故!”
一道道命令发出,有条不紊。最初的震惊与不安已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临大战前的极致冷静与决断。
帐内众将感受到主帅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沉静如海却又内含惊雷的气势,心中的躁动也渐渐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仇敌忾的凝重。
夜幕,悄然降临。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酒宴已然备好。丝竹之声隐隐传来,与白日的肃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陆炎端坐主位,举起酒杯,面向客席上面带微笑的张温。
“张先生,请满饮此杯,代陆炎,谢过吴侯厚意!”
他笑容温和,举杯示意,仿佛白日里的一切质疑与紧张都从未发生。
张温亦含笑举杯,一饮而尽。
宾主尽欢,其乐融融。
然而,在杯觥交错的表象之下,暗流汹涌,杀机四伏。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场宴席,是另一处没有硝烟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