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仔细观察了门外的地面。楼道刚刚被清洁工打扫过,瓷砖反着光,看不出任何脚印。
也许是我幻听了,或者是谁半夜回家经过门口。我这样安慰自己,但心里清楚,那脚步声太规律、太刻意,不像普通的经过。
白天上班时我总走神,想着昨晚的声音和邻居们奇怪的反应。同事们聊起最近的社区新闻,说我们相邻的小区有户人家因为楼道堆放杂物引发小型火灾,幸好及时发现。
“有些人的素质就这样,只顾自己方便。”一个同事摇头说。
我附和着,心里却想着自家门口那张遗照。爷爷生前是中学历史老师,一生严谨守礼,最看不惯的就是不守规矩、侵占公共空间的行为。如果他知道自己死后被用来“震慑”邻居,是会生气还是会觉得我做得好?
下班回家,在楼道里碰到了新搬来不久的小李,住在三楼的小伙子。他正拿着手机拍楼道的环境。
“陈哥回来啦?”他笑着打招呼,“我拍几张照片发朋友圈,夸夸咱们楼道的整洁,现在这么干净的楼道不多见了。”
我勉强笑笑:“是啊,最近大家突然都自觉了。”
他压低声音:“我听说是你家门口挂的那张照片起了作用?”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王嫂跟我老婆说的,她说那照片有点...邪门。”小李凑近些,“她说每次经过都觉得照片里的眼睛在盯着自己,特别是晚上,有一次她加班晚归,觉得照片里老人的表情和白天不一样,好像在生气。”
“照片怎么会变?”我反驳,但心里却想起昨晚那种说不出的异样感。
小李耸耸肩:“可能是心理作用吧。不过说真的,自从你挂了照片,咱们楼道确实干净了,连照明好像都好了,以前声控灯经常不灵,现在一有声音就亮。”
我抬头看了看灯,确实,平时反应迟钝的声控灯此刻正稳定地亮着。
回到家,我煮了碗面当晚饭。电视里播着无聊的综艺节目,嘉宾们的笑声显得刺耳而虚假。我换了个台,是本地新闻,正在报道一起家庭纠纷,儿子因为房产与父母反目。
突然想起爷爷临终前的话。那时他已经不能完整说话,只是紧紧抓着我的手,眼睛直直看着我,嘴唇颤抖着,最终只挤出两个字:“照...顾...”
我始终不确定他是指要我照顾好自己,还是照顾好这个家。
吃完面,我洗了澡,准备早点休息。临睡前,我鬼使神差地又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
爷爷的遗照在灯光下静静地挂着。我注视了几分钟,正当我要离开时,声控灯灭了。
在黑暗中,我仿佛看到照片的位置有微弱的光晕。我眨眨眼,再仔细看,又什么都没有了。
肯定是眼花了。
回到床上,我很快入睡,却又被同样的脚步声吵醒。
这次我清楚地意识到不是做梦。脚步声从楼道一端响起,缓慢而沉重,一步步接近我家门口,然后在门外停住。
我全身僵硬,不敢动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门外没有任何声音。我小心地摸到手机,屏幕光在黑暗中显得刺眼:凌晨三点一刻。
我犹豫着要不要去看看,这时,敲门声响起了。
很轻,但很清晰,三下。
不是急促的拍打,而是有节奏的轻叩,就像爷爷生前的习惯——他总是用指关节轻叩三下,然后等待回应。
我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谁...谁啊?”我终于鼓起勇气问道,声音干涩。
没有回答。
我又问了一遍,依然沉默。
我深吸一口气,蹑手蹑脚走到门边,再次从猫眼看出去。
声控灯亮着,楼道空无一人。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爷爷的遗照位置变了。原本我挂得很正,现在却微微向右倾斜,就像有人碰过它。
第二天是周六,我决定去拜访一位老朋友。沈晖是我的大学同学,现在在民俗研究所工作,对民间传说和习俗很有研究。
我们在茶馆见面,寒暄几句后,我切入正题。
“晖子,你说遗照有没有什么讲究?”
沈晖推了推眼镜:“怎么突然问这个?你家不是挂着爷爷的照片吗?”
我点点头,把最近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包括邻居们的反应和昨晚的敲门声。
沈晖听完,表情严肃起来:“你说照片的位置自己变了?”
“可能是没挂稳,或者有人碰了。”
“你问过邻居吗?”
“没有,他们现在看到我都躲着走。”
沈晖沉思了一会儿:“在湖南一些地方的习俗里,遗照不是随便挂的。一般只在葬礼期间和特定祭日挂出,平时要收起来。因为有人认为,遗照挂久了,会...留住逝者的魂魄。”
我喝了口茶:“你信这些?”
“我是研究这个的,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很多人信。”沈晖说,“而且你描述的邻居反应,确实像是他们感觉到了什么。”
“那我该怎么办?把照片收起来?”
沈晖想了想:“如果你爷爷的遗照真的起到了某种作用,让邻居们遵守了公共秩序,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什么意思?”
“我是说,也许你爷爷在用自己的方式照顾你,就像他生前一样。”沈晖顿了顿,“不过,如果真的有灵异现象,长期下去可能会对你产生影响。人的气和灵的气长期混合,不太好。”
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沈晖给我讲了一些民间关于遗照和魂魄的说法。有些地方认为,遗照是逝者在人间的最后一个锚点;还有些说法认为,照片里的眼神特别重要,直视的比侧视的“力量”更强。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思考沈晖的话。爷爷确实是个强势的人,生前就喜欢管束家人,要求一切按规矩来。如果死后还有意识,他会不会继续这种“管理”?
走到单元门口,我碰到了正要出门的王嫂。她看到我,明显僵了一下,然后勉强挤出笑容。
“王嫂,出去啊?”我主动打招呼。
“嗯,带孩子上兴趣班。”她匆匆回答,拉着孩子就走。
孩子回头看了我一眼,小声问:“妈妈,那个爷爷还在吗?”
王嫂赶紧捂住孩子的嘴,快步走开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
回到家门口,我仔细端详爷爷的遗照。照片里的他确实给人一种严厉的感觉,眼睛直视前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我试着从不同角度看,无论站在哪个位置,都觉得他的眼睛在看着自己。
这天夜里,脚步声又来了。
但这次不同,脚步声之后,我听到了别的声响——是翻动纸张的声音,还有一声轻微的叹息。
那叹息声太熟悉了,爷爷生前思考问题时,总会这样轻轻叹息。
我再也忍不住,猛地打开门。
楼道灯应声而亮。
空无一人。
但爷爷的遗照下方,地上有一些灰烬,像是纸烧完后留下的。我蹲下查看,灰烬中还有未完全烧尽的纸边,上面能看到打印的字迹片段:“...管理...罚款...”
像是物业的通知单。
我抬头看遗照,突然发现照片里爷爷的嘴角似乎有极细微的上扬,就像他生前偶尔满意时的那种表情。
我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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