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在大赛官网上留下的信息很少:三十岁,福州人,职业是“数字艺术家”。没有具体地址,只有一个电子邮箱。
我尝试发了一封礼貌的邮件,询问《湖秋雾影》的创作过程,并表示作为同行,希望能交流学习。不出所料,石沉大海。
接下来几天,我动用了所有能用的方法追踪这个人。社交媒体、行业论坛、甚至付费查询了一些公开数据库。结果令人困惑:名叫林逸且年龄相仿的福州人有十多个,但没有一个与“数字艺术家”这个身份相符。这个林逸像是凭空出现的。
更让我不安的是,当我试图在大赛官方公布的获奖作品集中找到更多关于林逸的信息时,发现除了名字和作品标题,其他所有个人资料都被隐去了。其他获奖者都有简短的个人介绍和创作心得,唯独一等奖得主没有。
这不对劲。
一周后的一个下午,我坐在福州三坊七巷的一家咖啡馆里,对面是我大学同学张涛,现在在一家科技公司做数据分析师。
“所以你觉得这个林逸根本不存在?”张涛搅动着杯中的咖啡。
“至少不是个真实的人。或者说,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人’。”我压低声音,“我怀疑这是主办方自己用AI生成的作品,然后虚拟了一个作者。”
张涛皱起眉头:“动机呢?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制造话题?为了展示‘数字时代的艺术创新’?我不知道。但我查过了,福建省旅游发展集团最近正在大力推广‘数字文旅’概念,他们的官网和宣传材料里大量使用AI生成的图像。”
“即便如此,用一个虚拟作者拿走十万奖金也太大胆了吧?如果被揭穿,丑闻可不小。”
“如果奖金根本没有发出去呢?”我说,“如果林逸只是一个壳,那么这笔钱实际上又回到了主办方手里。或者更简单——根本没有人来领奖,因为‘林逸’不存在。”
张涛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拿出平板电脑,快速敲击着键盘。
“我查了一下这次大赛的赞助商和合作单位。”他指着屏幕,“除了旅发集团,还有几家科技公司,其中这家‘幻影科技’专门做AI图像生成。他们最近刚发布了一款新产品,叫‘幻影画师’,号称能生成‘比真实更真实的图像’。”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比赛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征稿启事是九月初发布的。”张涛滑动屏幕,“而幻影科技的产品发布会是九月中旬。时间上完全来得及。”
“所以这可能是一次营销?用AI生成的作品赢得摄影大赛,制造争议和话题,然后推广他们的产品?”
“不无可能。”张涛点点头,“但我们需要证据。”
证据。这个词让我感到无力。我只是一个摄影师,不是侦探,也不是黑客。我有的只是一双能够识别真实与虚假的眼睛,但在数字时代,这双眼睛似乎越来越不可靠了。
“其实有个办法。”张涛犹豫了一下,“我可以试着追踪那个邮箱的Ip地址,看能不能找到注册者。不过这有点......在法律边缘。”
我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游客,想起了三年前那个清晨,大金湖的雾,等待日出的寒冷,按下快门时的悸动。那种真实的感觉,是任何AI都无法生成的。
“拜托了。”我说。
两天后,张涛给我带来了消息。那个邮箱的注册Ip指向福州高新区的一栋写字楼,正是幻影科技所在地。更关键的是,邮箱的注册时间是在大赛征稿截止前一周。
“这不能直接证明什么。”张涛谨慎地说,“也许林逸就在那家公司工作,用公司网络注册了邮箱。”
“或者,林逸就是那家公司创造出来的。”我说。
我决定去那栋写字楼看看。明知可能一无所获,但我必须做点什么。
幻影科技占据了写字楼的整整三层。前台设计极具未来感,白色曲面墙壁上流淌着数字光影,展示着他们最新的AI生成作品:超现实的风景、完美无瑕的人像、不可能存在的建筑。
我向前台说明来意,表示自己是摄影师,对AI生成艺术很感兴趣,希望能了解他们的产品。接待我的是一位年轻的商务经理,姓李,态度热情得有些过分。
“陈先生对AI艺术感兴趣?太好了!我们最近刚推出了‘幻影画师’3.0版本,可以根据文字描述生成任何风格的图像,甚至可以模仿特定摄影师的作品风格。”李经理边说边带我参观展示区。
“模仿摄影师风格?”我问。
“是的,我们有一个‘风格学习’功能,只要输入一定数量的某位摄影师的作品,AI就能分析出其风格特征,然后生成类似风格的新作品。这在广告和设计行业非常有用。”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那么,如果有人用这个功能模仿其他摄影师的作品参加比赛呢?”
李经理笑了笑:“技术上完全可以,但这就涉及伦理问题了。我们鼓励用户创造原创内容,不建议直接模仿现有作品。当然,最终如何使用产品,取决于用户自己。”
参观结束时,我装作不经意地问:“对了,我有个朋友叫林逸,他说在你们公司工作,能帮我联系他吗?”
李经理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林逸?我们公司有几位姓林的同事,但我不确定有没有叫林逸的。我帮您查一下。”
她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抱歉,公司目前没有叫林逸的员工。也许是合作方或者客户?”
“可能是我记错了。”我说。
离开幻影科技,我站在写字楼下,看着玻璃幕墙上反射的天空。云层很厚,可能要下雨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张涛发来的信息:“查到了大赛评审委员会名单,其中一位评审是幻影科技的艺术顾问。”
雨开始下了,我站在路边,任凭雨点打在身上。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这场大赛从一开始就可能被操纵了。AI生成的作品被故意评为第一,为了推广产品,为了制造话题,为了展示所谓的“数字艺术新可能”。
而我的真实摄影,我的《湖秋晨韵》,不过是这场营销中的陪衬,一个用来衬托“创新”的“传统”,一个证明AI已经超越人类的案例。
但最让我恐惧的不是失败本身,而是那种无力感。在这个越来越虚拟的世界里,真实似乎正在失去价值。如果连摄影——这个本质上关于捕捉真实的艺术——都可以被AI生成的幻影取代,那么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我抬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冰冷的触感让我清醒了一些。
不,我不能就这样放弃。真实和虚假之间必须有一条界线。如果这个世界正在模糊这条线,那么至少我要站出来,为真实辩护。
即使这意味着与一个看不见的敌人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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