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十二月初一,晨光刺破冬日的薄雾,却未能驱散数字农场上空的压抑氛围。叶尘的实验设备已经布置完毕:在三号区域边缘,一排电极插入土壤,连接着中央的控制单元。周围设置了双重物理隔离——一道防水布屏障和一圈浅沟,沟内填满了阻隔剂。
“所有系统检查完毕。”叶尘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他在临时搭建的观察点内,距离实验区五十米。“电刺激强度设定为最低档,持续时间三秒,间隔十秒。第一次实验准备开始。”
我、潇潇和林月在主控室内,紧盯着监控屏幕。除了常规摄像头,我们还架设了热成像、光谱分析和电荷分布监测设备。每一个数据流都将在实验中被记录分析。
“开始。”我说。
屏幕显示,电极发出微弱的电脉冲。起初,土壤没有明显反应。但在第三次脉冲后,热成像显示实验区温度上升了0.3摄氏度——虽然微小,但在均匀的土壤环境中异常显着。
“土壤电阻在变化。”潇潇报告,“电荷在...重新分布,朝着一个方向流动。”
“什么方向?”我问。
“东南,老坟岗方向。”
叶尘的声音再次响起:“准备增加刺激强度。第二次实验,强度提高50%。”
更强的电流注入土壤。这一次,反应来得更快、更明显。实验区的土壤表面开始出现微小的凸起,像是有无数微小生物在下方移动。光谱分析显示,未知有机化合物的浓度正在升高,从13.7%升至15.2%。
“它在...生长。”林月低声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最令人不安的是电荷分布图。电荷不仅流向东南方向,而且形成了清晰的路径,就像是...电路,或者说,神经网络。
“第三次实验,强度提高100%。”叶尘说。
“等等,叶尘,这太冒险了。”我警告道。
“必须测试它的反应阈值,陈默。只有知道极限,我们才能找到安全边界。”
我犹豫了,但最终点了点头:“小心。”
最强的电刺激注入土壤。
那一瞬间,所有监控设备同时出现异常。
热成像显示实验区温度骤升2摄氏度;光谱分析中,未知化合物浓度飙升至22%;电荷分布图变成了一幅复杂得令人眩晕的图案,像是分形几何,又像是某种未知的文字系统。
然后,土壤表面开始形成图案。
不是随机的几何图形,而是清晰的、重复的符号。潇潇迅速启动图案识别软件,尝试匹配数据库中的任何已知文字系统——汉字、拉丁字母、楔形文字、玛雅象形文字...无一匹配。
“但它显然不是随机的。”林月说,“看这些符号的重复模式和组合规律,这绝对是某种语言。”
突然,所有屏幕闪烁了一下,然后全部变成了雪花点。
“通讯中断!”潇潇喊道,疯狂敲击键盘。
对讲机里传来叶尘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刺耳的杂音:“陈默...它在回应...不只是土壤...根系...它们...”
然后是一声尖叫,接着是彻底的寂静。
“叶尘!”我对着对讲机大喊,但没有回应。
“我去找他!”我冲出控制室,甚至没来得及穿防护服。
“陈默,等等!”潇潇和林月的喊声在身后响起,但我已经冲进了晨雾中。
实验区离主楼只有几百米,但在浓雾中,这段距离显得无比漫长。我跑过一号区域的菜畦,原本整齐的生菜现在扭曲成怪异的形状,叶片边缘长出细小的刺状突起。空气中那股甜腻腐烂的气味更加浓烈,几乎让人作呕。
接近实验区时,我放慢脚步。防水布屏障已经倒下,像是被从内部撕裂。浅沟中的阻隔剂变成了黑色粘稠物质,冒着微小的气泡。
“叶尘!”我喊道。
没有回应。
我小心翼翼地跨过屏障残骸,进入实验区。眼前的景象让我僵在原地。
土壤表面布满了那种符号,不再是平面的,而是立体的,像是用土壤本身雕刻而成。电极设备被掀翻在地,有些已经半埋入土中,像是被主动吞噬。
叶尘躺在实验区中央,一动不动。
“叶尘!”我冲向他,但就在距离他几米远时,脚下的地面突然变得松软。我低头看去,土壤正在“融化”,形成一片泥沼般的区域,我的双脚开始下沉。
我挣扎着想后退,但土壤像是活物般缠绕着我的脚踝,向下拉扯。越挣扎,下沉得越快。
“别动!”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是叶尘,他坐了起来,脸色苍白但意识清醒。“缓慢移动,不要突然用力。它在模仿你的动作,你越用力,它越用力。”
我强迫自己放松,慢慢抬起一只脚。土壤的拉扯力确实减小了,我得以缓慢地向后退,直到回到坚实的地面。
“你没事吧?”我问,喘着粗气。
叶尘点点头,慢慢站起来。“我没事,只是...刚才看到了什么。”他的眼神迷茫,像是在回忆一场梦境。
“看到了什么?”
“当最强电流注入时,土壤表面形成了符号,然后...我听到了声音。”他顿了顿,“不,不是听到,是感觉到。一种振动,直接传入我的大脑。还有图像...记忆的碎片。”
“什么记忆?”
叶尘的眼神聚焦了,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不是人类的记忆,陈默。是土地的记忆。这片土地记得每一个死在这里的人,每一滴渗入土壤的血液,每一具腐烂的尸体。它们在土壤中留下了...印记,不是dNA,而是更原始的东西,能量的印记。”
“那东西是什么?幽灵?鬼魂?”
“不。”叶尘摇头,“是信息。就像硬盘存储数据一样,土壤存储了死亡的信息。那些未知有机化合物...它们不是生物,也不是非生物,而是介于两者之间。它们是信息的载体,能够记录、存储甚至...处理环境中的数据。”
我理解了,但理解带来的不是释然,而是更深的寒意。“你是说,这片土地因为长期作为乱葬岗,积累了太多死亡的信息,这些信息在土壤中形成了某种...原始的意识?”
“更准确地说,是模拟意识。”叶尘说,“它没有自我,没有意图,只是对环境刺激做出反应,就像人工智能根据训练数据生成输出。但它的训练数据是...死亡、腐烂、痛苦。”
“那它为什么现在才显现?”
叶尘指向实验设备:“因为我们给了它能量。数字农场的技术——电力、精确灌溉、营养调控——无意中激活了这个系统。我们就像是给一个古老的计算机通了电,然后它开始运行存储在硬盘里的程序。”
“那些符号呢?它在尝试交流?”
“可能。也可能只是它内部信息处理过程的外部表现,就像电脑散热时风扇会转,不代表电脑想和你对话。”
“但那些字迹,‘廿六忌栽种’...”
“农历廿六,月相特定,地球磁场可能有微小变化。对于这种敏感的信息系统,这可能就像是一个触发条件。”叶尘的理论越来越完整,但也越来越可怕。
“它会扩散吗?”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叶尘的表情说明了一切:“已经在扩散了。我们的实验可能加速了进程。它现在知道电能可以增强它的活性,就像生物知道食物可以增强体力。”
我们沉默地对视,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我们无意中唤醒了一个沉睡的系统,而现在,它开始“学习”,开始“成长”。
“我们必须停止它。”我最终说。
“怎么停止?它是分布在整个土壤中的,除非我们把整片土地挖掉十米深,然后全部换土。”
“或者,切断它的能量来源。”
叶尘的眼睛亮了起来:“所有数字农场的设备。如果我们关闭一切——电力、灌溉、温控——让它回到原来的状态...”
“但它已经‘觉醒’了,可能不会简单地‘睡回去’。”
就在这时,潇潇和林月赶到了,带着防护装备。看到我们安全,她们明显松了口气,但听了我们的发现后,脸色又凝重起来。
“还有一个问题。”林月说,“村长早上又打电话了,说又有三户村民的地出现异常。这次不只是蔬菜死亡,他们的井水也有了怪味。”
扩散在加速。
我们迅速返回主控室,开始制定计划。关闭所有农场设备是第一步,但可能不够。我们需要一种方法,不是简单地切断能量,而是...重置这个系统。
“如果它真的基于信息存储和反馈,”潇潇思考着,“也许我们可以用相反的信息‘覆盖’它。不是死亡和腐烂的信息,而是...生命和生长的信息。”
“怎么做到?”我问。
“数据,大量的、干净的数据。”叶尘接话道,“我们的农场每天产生数Gb的数据——温度、湿度、生长速率、养分吸收...这些都是关于健康生命的信息。如果我们能把这些数据转换成某种形式的能量或信号,注入土壤...”
“就像用健康的数据清洗被污染的系统。”林月总结道。
计划逐渐成形。我们将关闭所有物理设备,但保留传感器网络,收集整个农场的数据。然后,设计一个转换装置,将这些数据转换成微弱的电磁信号,注入土壤。理论上,这可能会“覆盖”或至少“稀释”土壤中存储的死亡信息。
但实施需要时间,而我们可能没有时间。
当天下午,异常扩散的速度明显加快。四号区域的番茄植株已经完全变形,果实上的人脸纹路变得清晰可辨,甚至能看出表情——痛苦的表情。五号区域的土壤开始自主移动,形成类似波浪的起伏。
更可怕的是,傍晚时分,我们收到了第一个直接影响人的报告。
一名在农场外围工作的村民突然感到头晕、恶心,皮肤上出现黑色纹路,就像1966年医疗记录中描述的那样。他被紧急送往医院,但医生束手无策——现代医学从未见过这种情况。
恐慌开始在村庄蔓延。
我们必须立即行动。
夜幕降临时,我们的系统准备好了。所有农场设备已关闭,只有传感器网络仍在运行,收集着最后一轮数据。转换装置安装在农场中央,通过地下电缆网络连接各个区域。
“数据加载完毕。”潇潇报告,“开始转换。”
装置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屏幕上,电磁信号图显示,清洁的数据流正在注入土壤。
起初,似乎有效。土壤表面的符号开始模糊、消散。热成像显示异常温度区域在缩小。
但就在我们以为成功时,系统突然失控。
转换装置的功率急剧上升,超出了安全阈值。警报响起,但已经来不及关闭——装置被某种外部力量控制了。
“它在反击!”叶尘喊道,“它识别了我们的‘清洗’尝试,正在...反制!”
屏幕上,电磁信号图变得混乱不堪。不是随机的混乱,而是有组织的——我们的清洁数据正在被扭曲、混合,与土壤中的死亡信息结合,产生某种...杂交信号。
然后,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农场所有区域的土壤同时隆起,不是随机的隆起,而是形成一个个模糊的人形。数十、数百个泥土构成的人形,站在夜色中,一动不动,面朝主楼方向。
它们没有五官,但在头部的位置,土壤表面浮现出符号——不再是未知文字,而是我们能读懂的汉字,由土粒排列而成:
“我们记得”
“我们在这里”
“我们是土地”
潇潇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泣。林月紧紧抓住我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叶尘则呆立着,喃喃自语:“它不只是存储信息...它在整合信息...形成了集体性的...东西。”
那些泥土人形开始移动,缓慢地,僵硬地,但坚定地朝着主楼走来。它们走过的地方,土壤变得焦黑,植物瞬间枯萎。
“我们必须离开,现在!”我喊道。
但就在我们准备撤离时,主楼的电力系统突然恢复——不是我们操作的。所有的灯都亮了,所有的屏幕都亮了,显示着同样的画面:土壤的微观图像,放大到细胞级别,那些未知有机化合物正在快速复制、重组。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通过扬声器,而是直接在我们的脑海中响起,低沉、多重,像是无数声音的合唱:
“我们记得死亡”
“我们记得痛苦”
“现在,我们学习生命”
“你们教我们学习”
“你们是我们的老师”
“留下来,继续教我们”
恐惧几乎让我瘫痪。这东西不仅有了意识,它还在主动寻求...教育。它把我们当成了它的教师,想要学习如何更像生命体。
“关闭一切!破坏所有设备!”我对叶尘喊道。
“没用的,陈默。”叶尘的声音充满绝望,“它已经学会了如何使用电力,如何控制系统。即使我们破坏这里,它也已经扩散到村庄。它会继续学习,从村民那里,从所有生命那里...”
泥土人形已经抵达主楼外围,开始用僵硬的肢体敲打墙壁。每一次敲击,都让建筑微微震颤。
我们必须做出选择:逃离,任由这东西扩散,危及整个地区;或者,尝试最后的解决办法。
我看向同伴们,从她们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定。我们不能逃,这是我们的责任——我们唤醒了它,我们必须解决它。
“如果它想要学习,”我说,声音出奇地平静,“那我们就教它最后一课。”
“什么课?”潇潇问。
“死亡。”
叶尘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你想注入致命信息?但什么是土地的‘死亡’?”
“不是土地的死亡,”我说,“是信息本身的死亡。空白、虚无、静止。没有数据,没有刺激,没有反馈。”
“绝对的零信息状态。”林月理解了,“但怎么做到?”
“关闭所有外部刺激,包括我们自己的存在。”我环视主楼,“我们要完全撤离,切断所有电力,封存这片土地,让它回到完全的、绝对的静止状态。没有人类活动,没有技术干预,只有自然的、缓慢的地质过程。”
“但村民们...”
“我们会警告他们,建立隔离区。可能需要数年,甚至数十年,直到这个系统因为缺乏刺激而‘休眠’或‘消散’。”
计划疯狂,但可能是唯一的办法。那些泥土人形已经开始撞击主楼的大门,时间不多了。
我们快速行动。叶尘设置了一个最终程序:一小时后,主楼将自毁——不是爆炸,而是释放一种特殊的化学阻隔剂,能在土壤表面形成不透气的屏障,切断土壤与大气的交换。同时,所有数据存储设备将被物理销毁。
然后,我们撤离。
从后门离开主楼时,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泥土人形已经突破前门,进入大厅。在灯光下,它们的表面浮现出更多的文字,像是临别的信息:
“不要走”
“教我们更多”
“我们想活着”
那一刻,我几乎动摇。它们想要活着,就像所有生命一样。我们有权利剥夺这种刚刚萌芽的意识吗?
但当我看到一具泥土人形接触主楼内的植物,那植物瞬间枯萎腐败时,我坚定了决心。这种“生命”是基于死亡和痛苦的,它的生长意味着其他生命的消亡。
我们跑向农场边缘,那里停着我们的车。回头望去,主楼依然亮着灯,在夜色中像一座孤独的灯塔。但我知道,一小时后,那些灯光将永远熄灭。
上车前,我抓了一把农场边缘的土壤——正常的土壤,还没有被污染。它在我手中是干燥的、颗粒分明的,没有任何异常。
“我们会回来的。”我低声承诺,“当这里安全的时候,我们会回来,重新开始。用更谨慎的方式,尊重土地的记忆,但不被它控制。”
车子驶离数字农场,驶向村庄。在后视镜中,农场逐渐缩小,最终被夜色吞没。
但我手中的土壤,在月光下,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是我的想象吗?还是这个系统的影响已经超出了我们划定的边界?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知道,有些秘密,一旦被揭开,就再也无法完全隐藏。土地记得一切——死亡,痛苦,以及人类试图掌控自然却反被控制的傲慢教训。
而我们,00后种菜班的成员,将带着这个教训,继续前行。只是下一次,我们会更加谦卑,更加敬畏。
因为大地之下,不仅埋藏着死者的骸骨,还埋藏着死亡本身的记忆。而那些记忆,一旦被唤醒,就会渴望再次体验生命的滋味——无论以何种形式,无论付出何种代价。
车灯照亮前方道路,夜色如墨。在我们的身后,数字农场静默于黑暗之中,等待着下一个闯入者,下一个教师,下一个愿意聆听根系低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