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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吓你的365天 > 第948章 第320天 网购(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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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那天傍晚,安安从幼儿园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画。

“妈妈你看!”她蹦蹦跳跳地跑进仓库,把画举到我面前。蜡笔画,线条歪歪扭扭,用色倒是很大胆,满满当当地铺满了整张A4纸。画上有一个大人和一个小人,牵着手,明显是她和我。头顶上是一个黄色的圆圈,大概是太阳。

我随口夸了一句,正要把画放到一边,安安突然伸出小小的食指,指着那个黄色圆圈下面的一小块空白。

“妈妈,这个阿姨是谁啊?”

她指的是那片空白。什么都没有画。蜡笔的颜色连碰都没碰到那个区域,那是纸张原本的白色。

“安安,那里什么都没画呀。”我的声音平静,但后背上已经开始窜起一阵细密的寒意。

安安歪着脑袋,认真地看着那片空白,看了得有好几秒钟。然后她抬起眼睛看着我,那双黑白分明的小孩子的眼睛里,有一种让我后背发凉的笃定。

“有阿姨。”她说,咬字清晰,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在胡闹,“她就站在那里。穿白白的裙子。”

我手里的画纸掉在了地上。

安安弯下腰把画捡起来,小心地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很自然地把画翻了过来,在背面的空白处,用红色的蜡笔画了一个人形。

那个人形没有五官,没有头发,只有一个轮廓。但在轮廓正中间,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在圆圈里面,她写了她认识的为数不多的汉字中的一个。

“孀”。

这个字我教过她一次。她以前总是写成“霜”,纠正了很多次才记住。而这一次,她没写错。

那个歪歪扭扭的“孀”字,静静躺在红色蜡笔画出的轮廓中央,像是从纸的内部渗出来的一样。

我蹲下身,握住安安的两只小手,指尖冰凉。“安安,”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见过这个阿姨吗?”

安安点点头。

“在哪里见的?”

“在家里。”她说,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经常。她经常来看安安。”

我的耳边响起了巨大的嗡鸣声,像是整个世界的信号都在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切断了。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很遥远,仓库里的货架、堆在墙角的快递箱、头顶闪烁的日光灯管——这些东西还在那里,但我感觉自己正在离它们越来越远,那种“远”不是物理上的距离,而是某种更本质的、更可怕的疏离。

就像这个世界正在把我从它的表层轻轻抖落,掉进一个缝隙里。

缝隙的另一边,是“孀”。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镇定下来。我给安安泡了杯热牛奶,让她坐在沙发上画画,自己在旁边坐了很久,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已经被封禁的账号发呆。

然后我注意到一个细节。“素年锦时”的头像,那张模糊的黑白花朵特写,我一直没看清那到底是什么花。我把截图放大,放大,再放大,虽然像素已经糊成了一团,但那个轮廓——那种花瓣偏斜的角度,那种不对称的形态,我忽然认出来了。

那不是花。

那是一个女人侧脸的轮廓。

那张脸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一个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轮廓,在那像素模糊的灰度图像里,像一团快要消散的雾气,又像是某种东西在努力凝聚成一个形状,但始终差了那么一点点。

我放下了手机。

有些答案不需要去追问,因为追问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邀请。你已经向我展示了你的存在,你用1450单购买和1450单退货敲开了我生活的缝隙,你把我的女儿变成了你传话的信使。你不再需要那个叫“素年锦时”的账号了,因为你已经找到了更直接的、无法被封禁的方式进入我的世界。

缝纫机突然自己动了起来。

它没有通电,插头好好地拔下来缠在机身上,就那样搁在仓库角落的旧货架上,落了一层薄灰,我已经半年多没用过它了。但它自己动了起来。针头上下快速地扎着,没有布料,没有底线,空扎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响得像某种古老的心跳——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了一片尖锐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像一把看不见的刀在割裂空气。

安安的牛奶杯从她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白色的液体溅了一地,她张着嘴要哭,但声音被那台缝纫机的巨响吞没了。我一把抱起安安,冲出了仓库的门,身后那台缝纫机还在嗒嗒嗒嗒地空扎着,在这座老居民楼的一层,在这个秀洲的春天的夜里,不会有任何人听到。

我抱着安安跑进了小区楼下的便利店。灯光很亮,有人,有空调的嗡嗡声,有收银机的滴滴声。我在冰柜前站了很久,直到怀里的安安不再发抖,直到我自己的呼吸也终于平复下来。

我打开手机,看到一条来自平台的系统通知,说“素年锦时”的账号已于凌晨被封禁,如有相关经济损失,建议用户通过法律途径解决。这条通知里还有一行小字,我点了“展开”,才看到完整的版本:

“经平台核查,用户‘素年锦时’的实名认证信息存在异常。该身份信息对应的自然人,已于六年前死亡。”

屏幕上的字在我眼前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便利店的灯光太亮了,白得发蓝,照得我整个人像一条被剖开的鱼,所有的恐惧和困惑都暴露在明晃晃的光线下,无处可藏。

六年前。

安安今年五岁。她说那个穿白裙子的阿姨“经常来看安安”。

从安安出生前就开始了吗?

还是说,她的死亡和安安的到来之间有某种关联?1450单购买,1450单退货,十二万的损失,这些数字背后藏着什么?一年四季,一百年,四百季——1450单,恰好是每一季的来去,是服装行业里最普通的循环,春装、夏装、秋装、冬装,买进、穿用、破损、退回。

她需要的不是衣服,是替代。

每穿一件衣服,那件衣服就会坏掉。

因为她的身体不再属于活人的世界,所以她穿过的每一件东西都会被那股力量腐蚀、侵蚀、消耗殆尽。她不能留下任何一件衣服,因为留下的衣服在别人眼里会是坏的、破的、穿过的。

她买1450单,退1450单,每一单都要克扣一点点,不是因为贪婪,而是因为那些被扣下的衣服,已经被她穿在了那个世界里的身体上。

而那些衣服,会代替她承受本应施加在她身上的——

我不想再想下去了。

手机屏幕灭了,便利店的灯光灭了,整个世界在我眼前变成了一片漆黑。在那片黑暗中,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软,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水面传过来的,但又像是在我耳边说的一样。

“潇潇姐。”

我没有回答。

“我想见见你。”

我抱紧了怀里的安安,安安已经睡着了,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领,在睡梦中还皱着眉头。

“不。”我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沉默了很久。灯光没有亮起来,便利店的店员不知道去了哪里,这个本该24小时亮着的空间,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片彻底的、绝对的黑暗。不是停电的那种黑暗,停电了你还能看到窗户透进来的月光或者远处的灯光,但这里的黑暗是没有缝隙的,是物质化的,是像一堵墙一样压过来的。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这一次近了很多,近到我感觉它就贴着我的后脑勺,近到我能感觉到空气里某种不属于活人体温的凉意。

“你确定吗?”

我没有说话。安安在我怀里动了动,小嘴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那好吧。”那个声音说,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情绪的叹息,“但我还是会来的。没有衣服穿,我很冷。潇潇姐,我很冷。”

黑暗在一瞬间被撕开了一个口子,白光涌进来,便利店的一切恢复了正常——灯光、货架、店员在收银台后刷手机的声音。安安睡得很沉,脸上还带着一点刚才被吓出来的泪痕。

我站起来,腿软得像两根面条,一步一步挪到便利店门口。门外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上交错成一张巨大的、没有尽头的网。

我站在那盏路灯下,影子缩在脚底小小的一团,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

黑着的。

但窗户的玻璃上,反着路灯昏黄的光,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窗帘在动,不是树的影子在动,是玻璃表面本身的纹路在动,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从玻璃的另一面,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

我眯起眼睛看了很久。

那些笔画最后拼成了一个数字。

14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