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大军,方才斩杀袁尚的赫赫战威,仿佛被那飞溅的鲜血一同冲刷殆尽。
压抑的气氛中,一员大将猛然策马而出,手中长枪重重顿地,发出“铛”的一声闷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正是河北降将文丑。
他虎目圆睁,声若洪钟,朝着中军帅旗下的吕布咆哮道:“主公!我等在此枯坐,士气沉沦,岂是雄师所为!末将请战,愿为主公先锋,无论攻打何处,万死不辞!”
他这一声吼,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
将士们麻木的眼神中重新燃起一丝火苗,是啊,他们是狼是虎,不是待宰的羔羊!
与其在这里感伤一个死去的敌人,不如去开辟新的疆场!
然而,帅旗下,吕布并未立刻应允,反而发出一声嗤笑。
他用方天画戟遥遥点着文丑,像是训斥一个不懂事的孩童:“你这夯货,战疯了不成?袁尚已死,邺城已下,你要去打谁?去打他的鬼魂吗?”
文丑被骂得一愣,涨红了脸,却又不知如何反驳。
就在这时,另一侧的臧霸驱马上前,稳稳地抱拳进言:“主公,文丑将军虽言语粗鲁,其心可嘉,正合我军将士之心。袁氏覆灭,河北之地已是我军囊中之物,然西面并州高干,乃袁氏外甥,唇亡齿寒,必为我军心腹大患。昔日,他坐视袁绍败亡而不敢出兵,是为无胆;如今我军大胜,兵锋正盛,他更不敢主动来犯,是为无谋。此等无胆无谋之辈,窃居并州富庶之地,正是主公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我军士气可用,何不趁势西进,一举夺下并州,为我军再添根基!”
臧霸一席话,字字句句敲在众将心坎上。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齐齐从脚下的土地转向了西方的天际,仿佛已经看到了并州大地的轮廓。
压抑已久的渴望,对功勋的极度饥渴,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取并州!”
“愿随主公,踏平晋阳!”
“末将愿为先锋!”
呼喊声此起彼伏,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声浪,将方才的颓丧与悲凉一扫而空。
那股兔死狐悲的阴云,被更加炽热的、名为“野心”的火焰彻底烧尽。
吕布看着麾下将士重燃的战意,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他手中的方天画戟缓缓举起,声音如雷霆般炸响:“传我将令,全军拔营,回师邺城!升帐议事!”
半个时辰后,邺城原袁绍府邸的议事大堂内,吕布高坐主位,下方文武分列。
堂内气氛肃杀,却又暗藏着一股即将喷薄的激动。
“都说说吧,并州,该如何取?”吕布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扫过众人。
话音刚落,被吕布特意召回的军师庞统,挺着微凸的肚子,摇着羽扇,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大堂中央的地图前。
他那双细长的凤眼闪烁着智慧与锐气,仿佛能洞穿人心,看透未来。
“主公,各位将军,”庞统的声音并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高干此人,外强中干,色厉内荏。他所能倚仗者,无非三样:其一,并州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其二,其麾下尚有数万兵马;其三,也是他最大的倚仗,便是南匈奴单于於夫罗的数万骑兵。”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弧度:“但这三样,在我军面前,皆是土鸡瓦狗!其一,地势之险,于庸将而言是天堑,于我军精锐而言,不过是建功的阶梯!其二,其麾下兵马,久疏战阵,将不知兵,兵不知将,与我军百战之师相比,何异于以卵击石?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匈奴人,豺狼也!盟友得势,他们会随之劫掠;盟友失势,他们必是第一个反噬之人!高干引狼入室,焉有不败之理?”
庞统一番话,鞭辟入里,将敌我形势剖析得淋漓尽致。
堂上众将原本沸腾的热血,此刻更是被浇上了一勺滚油。
他接着指向地图,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感染力:“故而,此战,当以雷霆之势,行霹雳手段!统提议,兵分两路!”
“一路,由主公亲率我军主力,以徐晃、关平将军为副将,集结最精锐的铁骑,取道中山,如一把尖刀,直插并州心脏——雁门郡!雁门一破,高干门户大开,其军心必乱!”
“另一路,”庞统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吕布,“由统自领,率臧霸、张绣、文丑诸位将军,出上党,佯攻太原,实则做出大军压境之势,牵制高干主力,使其不敢轻动,更可离间其与匈奴关系,坐待其内部生乱!待主公功成,两路大军合围晋阳,则高干插翅难飞,并州唾手可得!”
此计一出,满堂皆惊。
庞统言语间的豪气干云,那份将天下强敌玩弄于股掌之上的自信,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激情。
智谋与士气在此刻完美交织,一幅波澜壮阔的战争画卷仿佛已在众人眼前展开。
“好!”吕布猛地一拍扶手,霍然起身,“就依士元之计!”
他目光如电,扫视堂下,威严的声音不容置疑:“徐晃、关平何在?”
“末将在!”二人慨然出列。
“命你二人,即刻点齐三万精兵,随我亲征雁门!此战,不破雁门誓不还!”
“遵命!”
“臧霸、张绣、文丑!”
“末将在!”三将齐声应诺,眼中战意汹涌。
“你三人,及麾下兵马,尽归军师庞统调遣!军师之令,即我之令,若有违背,军法从事!”
这一任命,比千军万马更让众将心头一震。
吕布竟将如此重要的一路偏师,全权交由一个文人统帅,这是何等的信任与胸襟!
庞统深深一揖,眼中的感激与昂扬的斗志交相辉映。
决策已定,整个吕布阵营如同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与此同时,吕布大军异动的消息,也如插上翅膀一般,飞速传到了并州晋阳。
州牧府内,高干听完探马的急报,脸色瞬间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
他猛地一脚踹翻了身前的案几,上面的笔墨纸砚“哗啦”一声散落一地。
“吕布!匹夫安敢欺我至此!”他如同困兽般在堂中来回踱步,咆哮声几乎要掀翻屋顶,“我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当初叔父官渡兵败,我就该联合三叔(袁尚)、显甫(袁谭),合三方之力共击吕布!悔不当初!悔不当初啊!”
他的咆哮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
但悔恨过后,一股更深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上了他的心脏。
吕布是谁?
那是连他雄才大略的叔父袁绍都败亡其手的当世魔神!
如今,这魔神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狂怒渐渐消退,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强迫自己停下脚步,深深吸了几口气,竭力让自己布满恐惧的脸庞,重新挤出一丝属于州牧的威严。
他不能慌,至少表面上不能慌。
“来人!传我将令,府中议事!所有校尉以上将官,一个都不能少!”
片刻之后,晋阳府的议事厅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高干端坐主位,脸色阴沉地扫视着下方噤若寒蝉的众将。
他刻意将声音提到最高,用一种虚张声势的威严喝道:“吕布兴兵来犯,意图夺我并州基业!此乃我等生死存亡之刻!尔等世食并州俸禄,深受我高家恩惠,如今大敌当前,谁敢为我分忧,出城迎敌?”
堂下一片死寂。
众将或低头看地,或眼观鼻鼻观心,无人敢与他对视。
吕布的凶名,早已传遍天下,谁愿意去触这个霉头?
高干心中一沉,眼底的恐惧几乎要掩饰不住。
就在他即将发作之时,一名老将排众而出,慨然抱拳:“主公勿忧!末将陈基,愿率本部兵马,为前部先锋,阻击吕布!并州乃我等家园,岂容贼寇践踏!”
陈基的挺身而出,仿佛一剂强心针,让死寂的大厅终于有了一丝生气。
立刻有数名与他交好的将领附和道:“我等愿随陈将军同去!”
“誓死保卫并州!”
高干见状,心中稍定,脸上总算挤出一丝笑容,大声嘉奖,短暂地凝聚起了一点抵抗的意志。
然而,就在这片“同仇敌忾”的氛围中,一个极不和谐的角落,却传来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冷笑。
声音极轻,但在如此紧张的环境下,却显得格外刺耳。
高干的目光瞬间如刀子般射了过去。
只见在末座,一个身披华丽兽皮,满脸虬髯的异族将领,正抱着手臂,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正是他最大的外援,南匈奴单于於夫罗。
“单于!”高干的声音冰冷了下来,带着一丝质问的意味,“我并州将士众志成城,共御外敌,不知单于因何发笑?”
高干的质问,让刚刚燃起的一点士气瞬间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於夫罗身上。
只见於夫罗缓缓抬起头,那双如同草原饿狼般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对盟友的尊重,反而充满了玩味的嘲弄。
他甚至没有看高干一眼,而是将视线轻蔑地从陈基等一干请战的并州将领脸上一一扫过,仿佛在看一群不知死活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