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下一秒就要表演一个大卸八块，而食材，就是刚才那对在地上蠕动的狗男女。
老师傅在料理台后站定，对着她们微微一躬，声音沉稳得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连个水花都听不见。
“本店主厨，佐藤。今晚由我为各位服务。”
夏晚…晚几人立刻坐直了身体，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李菲菲在桌子底下，手机屏幕亮起，微信群里疯狂输出：
【姐妹们，拿出我们上高数课的态度！正襟危坐！别给咱们龙国人丢脸！】
张瑶秒回一个“oK”的表情包。
【收到。我已经在脑内背诵《寿司之神》经典语录了。】
夏晚晚飞快地瞥了一眼，打出两个字。
【？】
你们是懂气氛的。
第一道前菜，八寸，被端了上来。
一个精致的黑漆方盘，上面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几样精巧的小食，无论是配色还是构图，都足以挂进美术馆。
夏晚晚的dNA，动了。
手机，我的手机在哪里！
她以一种连自己都惊叹的敏捷，掏出手机，镜头对准了那盘艺术品。
吃饭不拍照，功德减一半！
“咔嚓。”
一声极轻的快门声，在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的餐厅里，却被无限放大，显得格外响亮。
正在处理一块顶级金枪鱼大腹的佐藤师傅，手中那把长长的柳刃刀，骤然停在了半空中。
整个空间的空气流动，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了。
秦清月抬手，纤长的手指轻轻按下了夏晚晚举着的手机。
她的声音清清淡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食不言，拍不语。”
夏晚晚委屈巴巴地收回手机，内心的小人已经开始疯狂吐槽。
我这是在记录美！是在传播艺术！你懂不懂！
这位佐藤·不知变通·老古板，他根本不懂我为他宣传的一片苦心！
李菲菲从桌子对面递过来一个警告的眼神，用口型对她说了两个字。
“收敛。”
夏晚晚只好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小巧玲珑的玉子烧。
嗯，入口绵密，甜度与高汤的鲜味结合得恰到好处。味道确实是顶级的。
但气氛也是顶级的窒息。
她试图找点话题，打破这该死的、堪比论文答辩现场的寂静。
“师傅，你这手艺，真不错啊！”
佐藤师傅眼皮都没抬一下，专注地看着手里的食材，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回应。
“嗯。”
夏晚晚不死心，继续尬聊。
“这鱼，看着就好新鲜啊！”
佐藤师傅手腕一转，一片薄如蝉翼的鱼生被精准地片下，依旧是沉默，连个音节都懒得给了。
夏晚晚：……
行，你牛。
你就是当代鲁迅，非必要不开金口。
一旁的张瑶，试图用自己的专业知识打开局面，她看着师傅手里的那块鱼肉，用一种探讨的语气开口。
“师傅，这块是chutoro（中腹）吧？脂肪的甘美和鱼肉的微酸平衡得恰到好处，舍利（米饭）的温度也控制得非常精准。”
佐藤师傅的动作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瞥了张瑶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发声物体的方位。
“嗯。”
张瑶，卒。
李菲菲彻底放弃了挣扎，决定专心吃饭，把每一口都当成最后一餐来品尝。
只有秦清月，自始至终姿态优雅，安静地品尝着每一道菜，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氛围，甚至可以说，她自身的气场与这种氛围完美融合了。
夏晚晚觉得，再这么下去，她可能会被这沉闷的气氛给活活憋死。
不，她不能就这么屈服。
她决定，整点活儿。
当佐藤师傅将一片用喷枪微微炙烤过的和牛寿司，用沉稳的手势递到她面前的石板上时，夏晚晚眨了眨那双灵动的眼睛。
“师傅，问个问题。”
佐藤师傅：“……”
他的沉默在说：不准问。
夏晚晚完全无视了那道无声的屏障，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在座的所有人听清。
“你这牛肉，它保熟吗？”
这句源自远古买瓜视频的经典老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
“噗——”
李菲菲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清酒差点直接喷出来，她拼命忍住，脸都憋红了，在桌子底下用高跟鞋的鞋尖疯狂去踹夏晚晚的脚。
张瑶的脸则“砰”地一下直接埋进了餐盘里，假装自己是块石头，或者已经原地去世。
佐藤师傅的动作，又一次停顿了。
他缓缓地，一帧一帧地，抬起了头。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正眼看向夏晚晚。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审视。
夏晚晚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完蛋，开玩笑开到铁板上了。
这位浑身散发着匠人精神的化身，不会要用手里的柳刃刀来扞卫顶级料理的尊严吧？
就在她准备双手合十，用一句“阿弥陀佛，师傅我错了”来挽救自己的小命时，佐藤师傅开口了。
声音依旧是那种没有起伏的、仿佛AI合成的调调。
“和牛，A5级。”
“三分熟，是它对食客最基本的尊重。”
说完，他低下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心无旁骛地捏下一个寿司。
夏晚晚：？
李菲菲和张瑶也愣住了，双双抬起头，交换了一个充满困惑的眼神。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不对劲？
但又偏偏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接下来的几道菜，气氛进入了一种更加诡异的阶段。
夏晚晚她们彻底不敢说话了，只能化悲愤为食欲，埋头猛吃，用咀嚼来掩饰内心的波涛汹涌。
直到一道海胆寿司呈上。
军舰卷上，金黄色的海胆堆得像一座小山，几乎要溢出来，那股来自海洋的、极致的鲜美之气扑面而来。
夏晚晚没忍住，发出一声极小声的惊叹。
“我的妈呀，这手滑得……”
话一出口，她猛地住嘴，惊恐地想起了刚才在直播间的那个热梗。
完了，嘴比脑子快。
然而，正在将最后一点点现磨山葵泥点在寿司顶端的佐藤师傅，头也没抬，用他那毫无感情的、机器人般的声线，无比自然地，接上了她的话。
“……比德芙都丝滑。”
“哐当。”
一声清脆的响声划破了诡异的寂静。
是张瑶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光洁的地板上。
夏晚晚、李菲菲、秦清月，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地，如同被钉住一般，死死地钉在了那个依旧低着头、专注工作的佐藤师傅身上。
夏晚晚的大脑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运转，cpU都快烧了。
幻觉。
一定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