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长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候亮平看着坐在对面、气度沉稳的祁同伟,终于问出了这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疑问。
祁同伟如今是副省长兼公安厅长,位高权重,日理万机,特意抽出时间,还穿着警服搞这么一出“视察”,绝不会仅仅是为了叙旧。
祁同伟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换上一种更显真诚和关切的神情,看着候亮平的眼睛,缓缓说道:“猴子,听说你……辞了公职。消息传到老师那里,老师他……很挂念你。”
他特意强调了“老师”两个字,观察着候亮平的反应。
“老师知道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特意嘱咐我,有空一定要过来看看你,看看你过得好不好,适应不适应现在的生活。”祁同伟的语气很认真,带着一种传递师长关怀的郑重,“但今天这一看……猴子,恕我直言,你看上去,过得并不怎么好。 这富丽堂皇的办公室,这百亿的身价,好像……并没有让你真的开心起来。”
候亮平听到祁同伟提起高育良,心中猛地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涌上心头,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不自然,甚至有些慌乱。
高育良……那位曾经对他倾注了无数心血和期望的老师。
在汉东大学时,高育良和夫人吴惠芬就对他这个聪明上进、家境贫寒的学生格外照顾。
他们常常叫他去家里吃饭,知道他爱吃红烧肉,吴老师总会特意做上一大盘。*那份家的温暖和长辈的关爱,是他在异乡求学生涯中最珍贵的记忆之一。
不仅如此,高育良夫妇甚至有意撮合他和他们的女儿,那份期许和提携之意,在当时看来,几乎是改变他命运的最佳阶梯。如果他当时接受了,或许人生会是另一番光景。
可是后来……在帮高老师整理一些学生档案材料时,他无意中瞥见了钟小艾那非同一般的家庭背景。
那一刻,年轻气盛、渴望一步登天的野心压倒了对师恩的感念和对平淡未来的预想。
他转而开始追求钟小艾,并最终成功成为了钟家的女婿。从此之后,他去高老师家的次数明显少了,关系也似乎蒙上了一层难以言说的隔阂。
即便如此,高育良似乎也并未真的怪罪他,在他后续的升迁和发展中,依然帮了他不少忙,虽然那些帮助可能更多是出于师生情谊和对他能力的认可,而非政治上的紧密同盟。
如今,时过境迁。他自己离开了钟家,也离开了奋斗多年的公职,成了外人眼中靠着“分手费”暴富的商人。
而高老师,已经退休,远离了权力中心。想不到,经历了这么多物是人非,老师竟然还记挂着他,还托祁同伟来看他……
这份迟来的、不计前嫌的关怀,像一根柔软的刺,轻轻扎在候亮平心中最愧疚、最柔软的地方。他感到一阵无地自容,喉头有些发紧。
“……老师……老师他还好吗?” 候亮平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祁同伟看着他眼中泛起的微光,心中了然,语气更加温和:“老师退下来之后,身上的担子轻了,人也闲适了不少。每天在院子里养养花,看看书,偶尔约上老友去钓钓鱼,气色比以前在省委的时候还好些。就是……还总爱操心我们这些在外面闯荡、让他不放心的学生。 尤其是你,猴子。”
“老师还是老师……” 候亮平喃喃道,眼神黯淡下去,“可我……我哪里还有脸再去见他老人家?我辜负了他的期望,也……愧对他的栽培。”
“老师说了,” 祁同伟适时地接过话,语气笃定,“你永远都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之一。不管你走了哪条路,取得了什么成就,或者遇到了什么挫折,在他心里,你还是那个在课堂上敢跟他辩论、在他家里狼吞虎咽吃红烧肉的候亮平。”
他顿了顿,直视着候亮平:“尽管你这二十年,去了燕京,飞黄腾达,一次也没有主动回汉东看过他。*但老师提起你,从来没有半句怨言,只有惋惜和牵挂。”
“学长,我……” 候亮平被这番话击中了内心最深处,愧疚和感动交织,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
“好了好了,猴子!” 祁同伟见他情绪有些激动,便换了语气,带着几分兄长式的“不满”和鼓励,“别在这儿做小女儿状!再怎么说,你也是咱们‘汉大三杰’之一!现在更是身价百亿、坐拥五星级酒店的大老板!成天唉声叹气、愁眉苦脸的,像什么样子?精神点!别给咱们汉大、给老师丢份!”
祁同伟试图用激将法唤起候亮平昔日的傲气和斗志。
然而,候亮平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那丝刚刚被激起的微弱光亮再次黯淡下去。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认命般的无奈:
“学长,您就别拿那些虚名安慰我了。什么‘身价百亿的大老板’……我不过就是个摆在明面上,给人看的‘傀儡’罢了。钟鼎集团的事,我插不上手;这酒店的经营,我也做不了主。”
“每天就是签一些他们已经决定好的文件,出席一些必须露面的场合,看着银行账户里那些冷冰冰的数字……这算哪门子老板?这分明是……另一种形式的牢笼。”
“他钟家,欺人太甚!这怎么能允许?!” 祁同伟听完候亮平的倾诉,仿佛感同身受,猛地一掌拍在光洁的红木茶几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脸上怒容满面,“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欺负你候亮平现在孤身一人,也欺负我们汉大无人?!”
他站起身来,在奢华的地毯上踱了两步,义愤填膺地挥着手:“猴子,你别怕!你背后不是没有人!有我,有老师,还有程书记! 我们都给你撑腰!他钟家以为给了点股份和酒店就能拿捏住你?做梦!大不了,咱们把股份和酒店都卖了!套现走人!拿着真金白银,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凭你的头脑和人脉,一切从头开始,未必不能闯出一片新天地!”
祁同伟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充满了“兄弟义气”和对抗不公的豪情,试图激发出候亮平反抗的勇气。
然而,候亮平听了,眼中先是一亮,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无奈和一丝压抑的恨意。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卖了它?学长,若是能卖,我早就卖了!还用等到今天?我候亮平不是那种甘愿被人捏着鼻子走的人!可问题是……卖不了啊!”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憋闷全部吐出:“锅,我是背了。 外面都知道我拿了钟家近百亿的‘分手费’,是个为了钱抛弃原则、靠着离婚发财的‘负心汉’、‘软饭男’。可这饭……我特么根本就没吃着!全是画的饼,看的见,摸不着!”
“卖不了?什么意思?” 祁同伟做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眉头紧锁,“你和钟家不是有协议吗?股份和酒店不是都转到你名下了?怎么会卖不了?就算有些程序上的限制,以你的能力,想想办法……”
他试图套出更多细节,同时也在用自己过去的经验做对比——当年他和赵瑞龙、高小琴搞山水集团,虽然最终出售时受到掣肘,但至少在股份处置的自主权上,并没有被剥夺到这种地步。
“协议?” 候亮平嗤笑一声,笑容里满是讽刺,“学长,您太天真了。钟家那种家庭,做事会留下那么明显的漏洞吗?”
他详细解释道:“先说钟鼎集团。我是挂了个董事的名头不假,但那纯粹就是个虚衔。别说参与集团决策了,我连集团总部的大门都很难进去!保安系统里,我的权限都被限制死了。”
“至于那3%的股份……呵呵,他们确实和我签了股权转让协议,但也同时签了一份《一致行动人协议》,”
“而且是经过精心设计的、近乎霸王条款的版本。协议里明确规定,我对这部分股份没有独立的处置权、表决权和收益支配权。所有涉及股份的重大事项,都必须与钟家指定的代表‘保持一致’。”
“说白了,那股份名义上是我的,但法律文件上早就把我捆死了,实际上跟我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就是一串写在我名下、但我动不了的数字!”
“也就是说,名义上是你的,但实质上完全与你无关,你就是个‘持股代名人’?” 祁同伟总结道,心中也暗自吃惊。
钟家这手玩得真是滴水不漏,既用巨额财富堵住了外界的嘴,又用法律条款彻底锁死了候亮平,让他根本无法利用这笔财富获得真正的独立和反击能力。
“没错,就是这样。” 候亮平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充满了被愚弄和控制的愤怒。
“那……京州国际大酒店呢?” 祁同伟追问道,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酒店总该是实打实的固定资产,写在你的名下吧?这个他们总不好再搞什么‘一致行动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