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振华把手搓向脸颊,满墙严峻的气氛被这句话彻底抽得渣都不剩。
粗糙的掌心摩擦过胡茬,发出沙沙的声响。
陆振华盯着前方那个攀在钛合金骨架上的瘦小背影。
这女人到底知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从进入这处地下设施开始,所有超乎常理的怪物、机关,在她眼里全成了带标价的废铁。
陆振华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青山沟废品站的人员档案。
姜晚。二十岁。黑五类子女。初中辍学。
扯淡。
哪个初中辍学的能一眼看穿四行程高压燃油泵的叠加构架?
这绝不是一个临时工能具备的知识储备。
敌特?
陆振华右手拇指习惯性地搭上腰间配枪的保险卡扣。
如果她是敌特,刚才在外面完全可以借那台钢铁怪物的刀杀了他。
如果不是,她这身骇人的机械改造技术从哪来的?
“递个扳手。”
清脆的女声打断了陆振华的推演。
姜晚半个身子探进玻璃缸外围的传导层,一只手死死卡住正在往外渗绿液的管线,另一只手朝后方摊开。
陆振华站在原地没动。
“没扳手。”
“随便什么硬家伙,能卡住十六毫米螺母就行。”
姜晚头也没回,手指在法兰盘连接处快速摸索。
粘稠的绿色冷却液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滴在下方的防爆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腐蚀性。
陆振华大步上前,从战术背心里抽出一把军用匕首,反握着递了上去。
姜晚一把接过匕首。
刀刃卡进螺母边缘。
她咬紧牙关,手腕猛地发力。
嘎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
【宿主,你正在用一把碳钢匕首强行扭动高压液压管的承压螺母。】
脑海中,星火的合成音准时响起。
【根据计算,该螺母滑丝的概率为百分之八十七。一旦滑丝,缸内一百二十个标准大气压的冷却液会瞬间喷发。】
【我们会变成两滩绿色的肉泥。】
闭嘴。
姜晚在脑内冷冷回击。
再逼逼我就把你从手表里抠出来塞进这个漏液的管子里堵漏。
【……】
星火陷入沉默。
姜晚继续加力。
匕首刀背在螺母上压出一道深深的白痕。
滴答。
漏液的速度变慢了。
“这破玩意儿的设计师脑子绝对进水了。”
姜晚一边拧一边抱怨。
“左心房和大动脉接驳抗压线缆,为了追求极致的传输效率,完全放弃了缓冲余量。”
“一旦主控转子转速超过临界值,液压管必然承受不住。”
“这种只顾性能不顾死活的拼装逻辑,简直就是……”
姜晚卡壳了。
她突然觉得这手法有点熟悉。
极其熟悉。
二十七岁那年,她在国家绝密实验室里,带队攻克微型核电池阵列时,也干过同样的事。
为了突破能量转换的瓶颈,她强行拆除了所有的安全冗余阀门。
结果导致实验室差点上天。
姜晚低头看着那颗在绿水中搏动的机械心脏。
这不会是哪个同行穿越过来搞出来的烂摊子吧?
陆振华站在下方,听着姜晚嘴里冒出一串串他完全听不懂的专业词汇。
每一个词拆开他都认识。
连在一起,就成了天书。
他可是参加过大西北绝密工程安保任务的人。
那些国内顶尖的科研专家开会时,他就在门外站岗。
姜晚刚才抱怨的那些话,专业程度完全不亚于那些头发花白的老专家。
甚至在某种直觉上,陆振华觉得她比那些老专家还要超前。
这女人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咔哒。”
一声清脆的咬合音。
螺母被彻底卡死。
渗漏的绿色液体完全停止。
玻璃缸内,机械心脏的搏动频率明显平稳了下来。
噗通。噗通。
液压起落声变得低沉而规律。
姜晚松了口气,把沾满绿液的匕首在裤腿上蹭了两下,随手丢还给陆振华。
陆振华稳稳接住。
刀柄上还残留着女孩体温和某种刺鼻的化学机油味。
“搞定。”
姜晚从钛合金骨架上跳下来,拍了拍手。
“临时堵漏,管不了太久。这套液压循环系统需要彻底重做。”
她转过身,朝陆振华伸出右手。
大拇指和食指快速搓动了两下。
“诚惠,技术抢修费,五十块。”
陆振华看着那只油污斑驳的手。
五十块。
在这个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多块的年代,这女人张口就是普通人一个半月的口粮钱。
陆振华没掏钱。
他跨前一步,高大的身躯直接将姜晚笼罩在阴影里。
“你到底是谁?”
陆振华压低嗓音,极具压迫感。
“青山沟废品站的临时工,可不懂什么是四行程高压燃油泵叠加构架。”
姜晚没退。
她仰起头,直视陆振华。
这男人确实敏锐。
但那又怎样。
在这个随时可能没命的地下设施里,技术才是唯一的硬通货。
“我是谁不重要。”
姜晚指了指身后那颗巨大的机械心脏。
“重要的是,如果没有我,这玩意儿刚才就已经炸了。”
“连带着你和我,还有上面那个废品站,全都会变成一个大坑。”
“陆同志,你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应该知道,在这个时候追究我的身份,是一件非常没有性价比的事情。”
陆振华下颌肌肉紧绷。
他确实没法反驳。
就在刚才那短短几分钟里,他亲眼看着这个女人用一把军用匕首,硬生生遏制了一场可能摧毁一切的爆炸。
她的动作熟练得让人头皮发麻。
那种对机械结构绝对掌控的自信,装是装不出来的。
【警告:检测到大规模能量波动。】
星火的提示音突然在脑海中炸响。
【机械心脏主控转子转速异常飙升。】
【三十秒后达到临界值。】
姜晚猛地回头。
玻璃缸内,原本平稳流转的浅绿色液体开始剧烈翻滚。
心脏表面的深灰色金属外壳亮起刺眼的红光。
噗通!噗通!噗通!
搏动声瞬间变得急促而狂暴。
整个地下空间开始微微震颤。
“草。”
这次轮到姜晚爆粗口了。
“刚才那一下只是治标不治本!内部压差彻底失衡了!”
她一把推开陆振华,再次朝玻璃缸冲去。
“跑!”
陆振华反应极快,反手一把抓住姜晚的后衣领,试图把她往外拖。
“跑个屁!”
姜晚双脚死死钉在地上,借着陆振华拉拽的力道,身体猛地向后一倒,一脚踹在陆振华的膝盖侧面。
陆振华吃痛,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
姜晚趁机挣脱,窜到玻璃缸底座前。
“这东西要是炸了,方圆十里寸草不生,你能跑到哪去!”
她一边吼,一边飞速拉开腰包。
老虎钳,生锈的改锥,半卷绝缘胶布,一根从废品站捡来的粗铁丝。
破烂摆了一地。
陆振华稳住身形,看着姜晚那堆堪称垃圾的工具。
用这些破烂去修一个即将爆炸的绝密军工核心?
这女人疯了。
“星火!给我扫描核心控制阀的位置!”
姜晚在脑内疯狂大喊。
【扫描中……】
【确认位置:右心室下方,钛合金装甲板后方三厘米处。】
【提示:该装甲板采用防爆设计,常规工具无法拆卸。】
“去防爆设计!”
姜晚抓起老虎钳和改锥。
她半跪在底座前,将改锥尖端死死抵住装甲板边缘的一道极细微的缝隙。
“陆振华!过来帮忙!”
姜晚头也不抬地大吼。
陆振华没有任何犹豫,大步冲到她身边。
这个时候,除了相信这个疯女人,别无选择。
“拿石头,或者枪托,砸这个改锥的尾部!”
姜晚双手稳住改锥,指着尾端。
“用全力!”
陆振华抽出配枪,倒转枪身,握住枪管。
坚硬的胡桃木枪托高高举起。
“砸!”
砰!
枪托狠狠砸在改锥尾部。
巨大的冲击力顺着金属杆传导,姜晚双手虎口瞬间震裂,鲜血渗出。
装甲板纹丝不动。
“继续!”
砰!
砰!
砰!
陆振华连续三次重击。
每一次砸下,他都能看到姜晚的身体剧烈颤抖一下。
但她握着改锥的手却稳如泰山,连一毫米的偏移都没有。
这需要何等恐怖的肌肉控制力和心理素质。
陆振华内心的震惊一层层叠加。
咔。
第四次重击落下时,装甲板终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
缝隙扩大了。
“停!”
姜晚扔掉改锥,抓起那根粗铁丝,顺着缝隙狠狠捅了进去。
【宿主,你在盲操。】
【内部管线极其复杂,一旦触碰错位,将立刻引爆。】
“你当老娘这二十年的精密仪器是白拆的吗。”
姜晚紧闭双眼。
手指捏着铁丝末端,感受着金属传递回来的每一次细微震动。
左边是高压油管。
右边是电磁转子线圈。
中间。
找到了。
姜晚猛地睁开眼,手腕翻转,将铁丝死死卡进一个凹槽内。
“给我停下!”
她用尽全身力气,把铁丝往下狠狠一压。
嘎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几乎刺穿耳膜。
玻璃缸内,疯狂翻滚的绿色液体猛地一滞。
刺眼的红光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
噗通……
噗通……
机械心脏的搏动声重新恢复了缓慢而规律的节奏。
危机解除。
姜晚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虎口的鲜血混杂着机油,把手掌染得斑驳不堪。
陆振华垂下握枪的手,低头看着地上的女人。
地下空间昏暗的光线打在姜晚沾满污渍的脸上。
陆振华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过去这十分钟里被彻底打碎,然后被这个女人用老虎钳和铁丝强行拼接到了一起。
一个二十岁的临时工。
用一根废铁丝,盲操锁死了超越这个时代几十年的军工核心。
这说出去谁信?
“一百块。”
姜晚坐在地上,仰起头,朝陆振华伸出那只还在流血的手。
“刚才那是普通维修,这次是玩命。”
“得加钱。”
陆振华看着那只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大团结,数出十张,拍进姜晚手里。
“你的命真不值钱。”
陆振华评价道。
“你懂个屁。”
姜晚把钱塞进贴身口袋,拍了拍屁股站起来。
有了这笔钱,她就能去黑市买几件像样的工具了。
天天用老虎钳拆黑科技,她也觉得很掉价。
【宿主,危机尚未解除。】
星火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丝急促。
【检测到外部物理破坏。】
【有人正在强行切割上方铅门。】
姜晚动作一顿。
几乎在同一时间,陆振华猛地转头看向他们来时的方向。
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直觉让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滋滋滋——
刺耳的乙炔切割声穿透厚重的铅门,清晰地传进地下空间。
火花从门缝边缘迸射而出,在昏暗中撕开一道刺眼的亮线。
陆振华单手拉动枪栓,子弹上膛,身体迅速贴向门侧的承重柱死角。
姜晚抓起地上的老虎钳,退到玻璃缸的阴影里。
切割声越来越大。
亮线迅速蔓延,勾勒出一个足以容纳一人通过的缺口。
砰!
乙炔枪的火焰收起。那块被切割成方形的厚重铅板边缘呈现出暗红色。
一只穿着作战靴的脚从外侧重重踹了上来。
金属变形的刺耳声响中,烧得通红的铅块彻底脱离门体,在空中翻滚,最后重重砸在地板上。
火星四溅。高温接触到地面残留的机油,刺鼻的焦糊味伴随着白烟腾起。
姜晚往玻璃缸后缩了缩,手里那把掉漆的老虎钳握得很紧。刚赚到手的十张大团结贴在心口,这钱赚得可太不容易。
缺口处传来靴子踩踏金属的动静。一截装配着消音器的枪管先探了进来,左右晃动,确认视野。
随后,一个戴着全覆盖式战术头盔的男人弯腰钻入地下空间。护目镜在昏暗中泛着微光。
“安全。核心完好。”男人对着通讯器简短汇报。
陆振华贴在承重柱后,枪口平举。准星已经锁定了来人的侧颈。
姜晚盯着那人一步步靠近玻璃缸,手指在老虎钳的胶套上搓了搓。这帮人要是乱开枪,打穿了高压油管,大家还得手拉手一起上天。
“老陆。”姜晚极低地喊了一声,“速战速决,坏了设备我可不负责售后。”
陆振华眼皮跳了一下。
“待着别动。”
第二个人正从缺口往里钻。
陆振华从死角探出半个身子,果断扣动扳机。
子弹出膛。
走在前面的战士头盔应声倒地。后面那人反应极快,就地一滚躲开射击线,手里的微冲吐出火舌。
子弹打在玻璃缸外壳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姜晚看着外壳上多出的弹痕,咬了咬牙。
“打坏算谁的!”她喊道。
“算我的。”陆振华换弹匣,又补了两枪。
姜晚捏着老虎钳,计算着距离。那个拿微冲的人刚好滚到了她藏身的阴影边缘。
枪声停歇的间隙,那人正背对着她更换弹匣。
姜晚举起老虎钳,照着那人的后脑勺,用尽全力砸了下去。
金属碰撞头盔。人直接趴在了地上。
“售后服务,免费赠送一次物理麻醉。”姜晚甩了甩发麻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