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猩红字还在跳。
【检测到苏梅生命体征。】
【信号源:青山沟劳改农场,地下三十米。】
姜晚盯着最后那行字,没动。
青山沟劳改农场。
离县城两百多里,山路难走,冬天运粮车都不爱往那边跑。档案里,苏梅早在八年前就死在那儿了。死亡证明盖着红章,连骨灰去向都有记录。
一套手续,做得很齐。
齐得让人想吐。
姜远山扶着设备边沿,手背青筋绷起。他这些年没少托人查青山沟,查到的东西全是一个答案:苏梅病死,遗体火化,档案封存。
原来不是查不到。
是有人提前把路堵死了。
“爸。”姜晚开口,“你见过她的遗体吗?”
姜远山喉头动了动。
“没有。”
“骨灰呢?”
“送回来的是封好的盒子。”
姜晚点头。
她没再问。
这年头,拿个盒子骗人,成本比养活一个人低多了。
屏幕里的苏梅还坐在那里,画面却开始抖。她抬手碰了碰耳边,像在听什么。录制画面没有声音,只有屏幕下方跳出一排细小文字。
【若信号被接收,说明七一四已失控。】
【晚晚,别信罗建民。】
【青山沟地下区,仍保留人工维持单元。】
【我无法离开。】
最后四个字停了两秒,屏幕黑下去。
姜晚伸手按住设备外壳。
冰得扎手。
她没去管。
“星火,人工维持单元是什么意思?”
【低温休眠舱、生命监护设备、备用供能模块。】
【苏梅生命体征弱。】
【信号传输存在延迟。】
姜晚问:“延迟多久?”
面板停了半秒。
【无法确认。】
这回答等于没回答。
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系统没跳出“已死亡”四个字。
姜晚抬头,看向姜远山。
姜远山还站着,腰却弯了些。他盯着黑掉的屏幕,手指停在半空,没落下去。
他想去。
姜晚看得出来。
可他这副身体,别说青山沟,走出这条通道都费劲。罗建民的人还没清干净,孙德胜也在外头喘气。现在带着他出发,半路就得出事。
她得先把路清出来。
再把能开车的人、能打枪的人,全拽上。
通道里传来一声撞击。
紧跟着,是沈临的声音。
“姜晚!”
姜晚转身。
罗建民被沈临按在地上,半张脸蹭破了,嘴里还在往外冒血。他胳膊反拧着,手腕被枪带勒住。沈临肩头也挂了彩,衣服破开一道口子。
罗建民抬头,先看屏幕,再看姜晚。
他没问苏梅是不是活着。
这就够了。
姜晚走过去,蹲下。
“你早就清楚青山沟地下有东西。”
罗建民闭嘴。
姜晚从他兜里摸出一个金属小盒。盒子不大,盖上印着磨掉一半的编号。
714—b03。
姜远山看到编号,脸色变了。
“这是青山沟的出入令牌。”
罗建民终于开口:“你们去不了。”
“那地方早封了。”
“外面封了,下面没封。你们没权限,进门就是死路。”
姜晚掂了掂金属盒。
“你有权限。”
罗建民盯住她。
姜晚把盒子塞进自己口袋。
“人我也带上。”
罗建民喉咙里挤出一声笑。
“带着我去救苏梅?”
“你想得挺美。”
姜晚起身,朝旁边武装部的人抬了抬下巴。
“给他找根绳子,捆结实点。”
年轻人没敢动。
他先前还把姜晚当成要抓的对象。现在看着姜晚从罗处长身上搜出令牌,又听见劳改农场地下三十米,脑子已经乱成一锅粥。
这姑娘到底干什么的?
说她是废品站临时工,没人信。
说她是特务,特务也没这么使唤人。
他咬咬牙,朝同伴挥手。
“捆!”
孙德胜靠着金属杆,半边身子还在发麻。他听见青山沟三个字,眼皮跳了跳。
“姜晚,你不能去。”
姜晚看他。
孙德胜压低声音:“那边是省里挂了号的地方。你把罗处长带走,武装部怎么交代?我们怎么交代?”
“你们照实交代。”
“交代什么?”
姜晚指了指灰门,又指向罗建民。
“交代你偷遗物,他偷人命,他还想跑。”
孙德胜张了张嘴。
姜晚补了一句:“你要嫌内容不够,我可以把你收受罗建民好处的事,也给你补上。”
孙德胜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他收过什么,姜晚不该知道。
可她连地下七一室都能打开,还有什么翻不出来?
姜晚没空欣赏他的反应。
她走到姜远山身边,拿起桌上那枚戒指。戒指和她手上的那枚贴在一起,内圈亮出一道细线。
【检测到双重密钥。】
【青山沟坐标已解锁。】
【警告:地下区供能低于百分之十二。】
【生命维持模块预计可运行:七十二小时。】
姜晚攥住戒指。
七十二小时。
不够宽裕。
罗建民在地上骂了一句:“你们去也是送死。”
姜晚回头。
“放心。”
“我不送死。”
“我送你。”
姜晚盯着那两行字,指尖压在金属台边,指甲刮出一道白痕。
地下三十米。
劳改农场那片地,她去过。
母亲“病死”后,农场只给了她一只铁皮骨灰盒,盒子轻得过分。她当时掀开盖子,里面只有半盒灰,混着几块烧黑的碎骨。
管事的人嫌她晦气,还骂了一句。
“劳改犯死了还挑三拣四?”
姜晚把骨灰盒抱回废品站,整夜没睡。
如今屏幕告诉她,那盒子里装着什么,她根本不敢往下想。
“星火。”
【生命信号稳定。】
【信号特征与苏梅基因编码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误差来源:宿主母亲体内存在未知人工器官。】
姜晚喉咙发干。
“她活着?”
【结论:苏梅未死亡。】
【补充结论:她目前活得不算好。】
屏幕忽然闪了一下。
画面切换。
苏梅坐在镜头前的影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段黑白监控。
铁门。
水泥墙。
墙上刷着掉皮的白漆。
画面右下角跳出一行模糊日期。
一九七四年,十月十七日。
今天。
姜晚的呼吸停了半拍。
镜头缓慢往下移。
地上有一只手。
手腕被固定在铁架上,皮肤泛白,手背扎满针孔。那只手无名指上空着,戒指早被人取走,指根留下一个浅浅的圈痕。
姜晚认得。
小时候,苏梅洗衣服也不摘那枚戒指。她总说金子软,磨坏了可惜,姜晚偏要拿起来玩。
苏梅就敲她脑门。
“这不是金子。”
“那是什么?”
“是妈妈留给你的路。”
画面里,那只手忽然动了。
食指抬起半寸,敲在铁架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姜晚脸色发白。
那是她小时候和苏梅约好的暗号。
三下,代表别出声。
“妈。”
她开口时,声音发哑。
屏幕里的人听不见。
姜远山扶住设备,手背青筋一根根浮出来。他盯着那只手,眼底发红,却没扑上去。
他盯了十几年。
等了十几年。
现在人就在屏幕里,隔着十几公里,隔着三十米土层,隔着一群把活人当零件的人。
“这套系统能通话吗?”
姜晚问。
【可建立单向短波通讯。】
【当前电量百分之二点一。】
【建议宿主别把最后电量耗在哭戏上。】
姜晚抄起旁边的线头。
“你闭嘴,给我接。”
【宿主终于承认,老虎钳也能修人以外的东西。】
“再废话,拆你。”
她把两根剥开的铜线压进接口。
设备侧面的指示灯亮起一格。
滋啦——
屏幕抖了几下。
黑白画面里传出杂音。
先是风声。
接着,是金属门被推开的刺耳响动。
一个男人骂骂咧咧。
“药又不够了?”
“上头催得急,说七一四主机有反应,让咱们把人弄醒。”
另一个人啐了一口。
“弄醒?她那副身子,醒一次得折半条命。”
姜晚的手停在半空。
姜远山抬头,眼底压着血。
“七一四拿活人做接口。”
孙德胜靠在金属杆旁,胳膊还在抽,听见这话,脸皮抽了一下。
“你胡说什么?七一四是国家项目!”
姜晚回头。
“国家项目就能拿人续命?”
孙德胜梗着脖子。
“苏梅是劳改犯!她当年参与过泄密——”
“谁给你定的罪?”
姜远山打断他。
孙德胜噎住。
姜远山往前走了一步,白发凌乱,背却挺直。
“七一四最初是边境通讯项目,后来被人改成了意识映射实验。苏梅发现实验数据被人卖出去了,她想上报。”
“第二天,她成了泄密犯。”
孙德胜嘴唇动了动。
“罗建民说过……说苏梅偷了资料。”
“罗建民还说你是保卫科副科长。”
姜晚盯住他。
“你信他?”
孙德胜脸上那点强撑的硬气裂开了。
旁边守门的年轻武装人员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原先只觉得这案子怪。
现在才明白,怪不到头。
罗建民偷遗物,孙德胜抓人,地下还藏着个活了十几年的“死人”。这帮人压根不是查案,他们是撞进了一口盖了十几年的井。
井底埋着人。
也埋着一批谁都不敢碰的名字。
通道里又传来一声闷响。
沈临和罗建民还在打。
姜晚侧耳。
罗建民挨了枪,药劲撑不了多久。他刚才拼命往这边冲,显然早就知道苏梅活着。
他甚至可能知道更多。
“把罗建民拖过来。”
姜晚朝门口喊。
年轻人迟疑。
“姜同志,他有枪。”
“沈临有。”
“万一沈副——”
“他死不了。”
话刚出口,通道尽头传来一声枪响。
姜晚脸色一沉。
她抓起老虎钳,朝里面走。
姜远山拉住她。
“别去。”
“罗建民得开口。”
“他现在是疯狗。”
“疯狗咬人,也得有主人。”
姜晚拨开他的手。
“爸,守着屏幕。”
姜远山看着她。
这一声爸,压得他胸口发闷。
从她回来以后,她很少这样叫他。
不是怨,也不是亲近。
只是这姑娘总把自己活成一把工具刀。刀口朝外,谁碰谁流血,刀柄却从不肯递给别人。
姜远山抓起墙边一根铁棍。
“我跟你去。”
“你留着。”
姜晚把铁棍按回去。
“我妈要是醒了,屏幕前得有个人。”
姜远山没再拦。
他只把那根铁棍横在设备前。
孙德胜瞥见这动作,喉头发堵。
一个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的人,此刻护着一台军工设备,护着一个被宣布死亡的妻子。
而他们这些穿制服的,站在旁边,忽然不知道谁才是该抓的人。
姜晚刚踏进通道,沈临就从里面退出来。
他左肩衣服裂开,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罗建民靠在墙上,半边脸都是血,一只手握枪,枪口顶着沈临肋下。
“别过来。”
罗建民喘着粗气。
“姜晚,把戒指给我。”
姜晚站住。
“你费这么大劲,就为一枚戒指?”
“你不懂。”
罗建民眼白发红,激发剂把他整个人顶到失控边缘。他盯着姜晚手上的戒指,眼神比枪口还黏。
“那里面有钥匙。”
“我知道。”
“交出来,我放沈临。”
沈临咳出一口血。
“别给。”
姜晚扫过他肩头。
伤口不深,子弹擦过去的。罗建民没舍得打死他,他还想留个挡箭牌。
罗建民怕了。
怕她手里的东西,也怕地下那台机器。
“罗处长。”
姜晚举起左手。
戒指在灯下闪了一下。
“你想要这个,先回答我。”
“苏梅为什么活着?”
罗建民脸上的肌肉跳了跳。
“她活着,才有价值。”
姜远山在后面低吼。
“畜生!”
罗建民抹掉嘴角的血。
“姜教授,你当年要是老实点,也不会害得老婆女儿受罪。”
“你闭嘴。”
姜晚往前半步。
“谁让你们把她关在地下?”
罗建民笑了。
“你以为我有资格关她?”
“我只是个维护员。替人修设备,替人换药,替人擦干净地上的血。”
他说着,枪口往沈临肋下顶了顶。
“真正把她锁进去的人,姓顾。”
姜晚眼神一沉。
“顾为民?”
罗建民没答。
可他脸上那点得意,已经把答案摆出来。
县革委会主任顾为民。
青山沟最会喊口号的人。
也是当年亲手在苏梅“死亡证明”上盖章的人。
守门的年轻人倒吸一口凉气。
顾主任?
那可是县里头一号人物。
平时开会,谁迟到半分钟都要挨批。去年有人举报他侄子倒卖粮票,举报信第二天就没了,举报人却被调去采石场。
年轻人握枪的手更僵。
这案子再往上翻,翻出来的怕不是罗建民,是一整片天。
罗建民盯住姜晚。
“现在把戒指给我。”
“我拿到钥匙,带你去见苏梅。”
姜晚笑了一下。
“你当我傻?”
“你没得选。”
“有。”
姜晚抬起右手。
掌心里,不知何时多了块拇指大的银灰色金属片。
罗建民脸色变了。
那是她刚从核心设备侧面掰下来的备用接触片。
【警告。】
【宿主手中为主机应急断路器。】
【损毁后,地下卫生模块将于四十秒内断电。】
罗建民额头冒出冷汗。
“你敢!”
“我不敢赌我妈。”
姜晚盯着他。
“可你更不敢赌。”
“你拿我妈当电池用了十几年。主机一断,她活不活,你比谁都怕。”
罗建民手里的枪偏了一寸。
姜晚立刻抓住机会。
“沈临,低头!”
沈临往下一沉。
啪!
姜晚把金属片砸向墙边的配电箱。
火花爆开。
通道灯全灭。
罗建民骂了一声,朝前乱开枪。
砰!
砰!
姜晚贴墙避开,老虎钳砸向枪响的位置。
一声闷哼。
紧接着,沈临从黑里扑出去,扣住罗建民持枪的手腕,反拧到底。
咔!
骨头响得干脆。
罗建民惨叫,枪掉在地上。
沈临膝盖压住他后背,扯下枪带,把人双手勒紧。
灯重新亮起。
罗建民趴在地上,后脑肿起一块,嘴里还在往外渗血。
他却笑了。
“姜晚,你赢不了。”
“顾为民的人已经去农场了。”
“他们会把苏梅转移。”
姜晚一脚踩住他断掉的手。
“转去哪?”
罗建民疼得脸抽成一团,咬牙不答。
姜晚脚下加力。
“转去哪?”
“北……北山六号井!”
罗建民终于吼出来。
“今晚十二点前转移!”
“你们现在去,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姜远山扶着设备,手指按在屏幕旁。
屏幕里的监控画面忽然晃了一下。
铁门外传来脚步。
有人推着车进来。
车上罩着白布。
白布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苏梅睁着眼。
镜头里的她艰难抬起手,指尖划过铁架,沾着血,在锈斑上拖出两个字。
晚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