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成功看着眼前这位突然成了“检查组代表”的年轻女干部，脸上露出温和而专业的笑容：
“周主任，那我们也准备出发吧？去大塘镇那边，大概三十公里，车程五十来分钟。”
“好的，听王县长安排。”
周美华点点头，声音比刚才汇报时轻柔了一些。
“周主任请。”王成功做了个手势，引着她走向一旁的车队。
他本来是安排周美华坐县里安排的其他车辆，但考虑到对方现在是检查组唯一代表，身份特殊。
为了表示重视和方便沟通，他略一沉吟，对刘丹低语了一句，然后亲自拉开自己那辆黑色帕萨特的后座车门：
“周主任，不嫌弃的话，坐我的车吧，路上我们也可以先聊聊。”
这显然是极高的礼遇。
周美华眼中闪过一丝亮色，没有推辞，大方地道谢：“那就麻烦王县长了。”
她弯下腰，姿态优雅地坐进了后排。
王成功随后从另一侧上车，坐在她旁边。
副驾驶坐的是联络员吴晓波，司机稳稳起步，车队缓缓驶出大院。
车子驶上县城主干道，朝着城外开去。
起初几分钟，车内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空调出风的细微声响。
吴晓波很识趣地低头看着手机，仿佛在回复什么重要信息。
周美华的目光投向窗外，看着桃花县城的街景，不算繁华，但干净整洁，街道两旁的店铺招牌统一规划过，行人车辆井然有序。
她悄悄用余光打量王成功，他正看着前方，侧脸线条清晰，下颌线绷出好看的弧度。
“王县长，”周美华终于打破沉默，声音轻柔，“桃花县看起来...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挺干净的，也挺有秩序的。”
王成功转过脸，对她笑了笑：“周主任是第一次来我们这边吧？桃花是山区县，底子薄，这几年我们就在干净整洁、规范有序上下功夫，算是打基础。”
“要让企业愿意来，首先得让人看着舒服，觉得这里办事有规矩。”
“嗯，很有道理。刚才听您汇报，高标准农田建设也是扎扎实实。”
周美华接话，试图让话题更深入，“特别是亩均增产和节水数据，很亮眼。”
“我们之前在一些地方看到，项目做了，但后续管护跟不上，效益打折扣。咱们县这方面有什么特别的做法吗？”
她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也显示出她的专业素养并非花架子。
王成功坐直了些，认真回答：“您说到关键了。‘重建轻管’是通病。我们摸索了个‘三位一体’管护机制。”
“一是落实属地责任，项目完工后，明确乡镇是管护主体，村里具体负责，纳入考核；”
“二是建立管护基金，从土地流转增值收益、村集体经济收入中提取一点，县财政再补贴一点，确保有钱办事；”
“三是培育管护主体，扶持合作社、种粮大户接手，把高标准农田用好、管好。”
“比如等会我们要去的大塘镇项目区，就是由镇里引进的一个种粮合作社在整体流转经营，他们自己投了钱搞滴灌，效益更好，管护也上心。”
王成功语调平缓，内容实在，没有空话套话。
周美华听得频频点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了几笔。
她发现，和王成功谈工作很舒服，他思路清晰，表达准确，既不回避问题，也不夸大成绩，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务实。
“王县长对基层情况真的很熟悉。”周美华由衷地说，眼中欣赏之色更浓，“不像有些领导，开口就是宏观政策，具体一问三不知。”
“在其位，谋其政。我是一县之长，这些就是我的分内事，不熟悉不行啊。”
王成功语气淡然，但话里的责任感显而易见。
车子驶出县城，进入省道。
窗外景色变成了连绵的丘陵、田野和散落的村庄。秋日的阳光给万物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又聊了一会儿工作，气氛比刚开始时自然了许多。
周美华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转过脸，对王成功展露出一个明媚而略带期待的笑容：
“王县长，这次检查可能还要持续一两天，有些情况可能需要随时沟通。方便加您一个微吗？联系起来也方便些。”
“以后部里要是有什么新的政策精神，或者对地方上有什么调研需求，我也可以直接发给您。”
她说着，已经拿出自己那部最新款的苹果手机。
她的动作自然，语气轻松，仿佛这只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工作请求。
副驾驶的吴晓波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司机专注地看着前方路面。
王成功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他拿出自己的手机，语气平和而客气：
“周科长，工作联系的话，我留一个工作手机号码给您吧。这个号码24小时开机，县政府办和我联络员吴晓波都知道，有急事随时可以找到我。”
他没有打开微信二维码，而是直接报出了一串数字：
“139xxxxxxxx，这是我的工作号。您记一下？或者让晓波发给您也行。”
周美华脸上的笑容僵硬了零点一秒，但迅速恢复了自然。
她看着王成功递过来的、只有通讯录界面的手机屏幕，没有微添加好友的界面，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失望。
还有一丝被隐约拒绝的难堪。
她自认容貌、学历、工作都无可挑剔，在部里也算年轻有为，主动提出加微，居然被这么不软不硬地挡了回来？
只给工作号？这分明是划清界限，只保持最正式、最官方的工作联系。
“哦...好，工作号也好，联系起来直接。”
她维持着得体的微笑，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似认真地输入了那串号码，保存联系人“桃花县 王成功县长”。
“存好了。以后少不了要打扰王县长。”
“周主任客气了，应该的。”
王成功收回手机，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不远不近的客气和礼貌。
接下来的路程，气氛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