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中,白泽四人的身影方才消失在殿门之外,那扇沉重的殿门尚未合拢,虚空中便有一缕细微的涟漪无声荡开。
灵光如水纹般层层扩散,转瞬之间便凝成一道身影,正是无当圣母。
她立于殿中,目光落在端坐于主位之上的张钰身上,那双向来平静如深潭的眼眸之中,此刻却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欣慰之意。
千余年光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凡人而言已是十数代人的生老病死,对修士而言却不过是一段闭关的时日。
可就在这千余年之间,张钰从一个需要她暗中照拂的长陵弟子,一步步走到了今日这个位置。
当初他将六御与妖庭之谋摊开在她面前时,她虽全力支持,却并未真正抱有多少成功的指望。那盘棋太大,牵涉之广、变数之多,远非常人所能驾驭。她当时所想,不过是尽己所能为他铺路,在关键时刻保他周全罢了。
可如今回头看,那些她以为只是奋力一搏的谋划,竟被他一步一步落定,逐一成真。从南赡部洲到归墟之心,从河洛之地到北冥海上,他走过的每一步都精准得让人心惊。事到如今,她已不能再将他仅仅当做那个需要庇护的师弟了。无论是修为、手段,还是那份运筹帷幄的心性,他都已到了足以与她平辈论交的地步。
无当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开了口。“你方才与白泽四人所说的那修真之法……我听了片刻,确有几分可行之处。只是我想知道,你到底是真心想推行此法,还是以此为凭,稳住白泽等人的心,好将妖庭真正握于掌中?”
张钰闻言,神色如常,仿佛早就料到她会问出这一句。片刻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师姐,这其中的分别,其实并不重要。”
“妖族身怀天地灵物而生,生来便是修行仙道之人觊觎的目标。这份结构注定了人妖之间的矛盾无法调和,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化解。我虽以龙凤之体执掌妖庭,名义上可算妖族一脉,可归根到底,我是截教弟子,修的是仙道之法。这一点瞒不过任何人,也无需隐瞒。”
他微微抬眼,目光迎上无当:“若不想办法从根本上化解这个问题,我这妖庭之主的位置,终究坐不长久。白泽等人即便此刻愿意辅佐于我,时日一长,离心之势必不可免。而这修真之法——便是我拿来应对此局的关键。有了这个法门,我对妖庭上下便有了一个交代,白泽等人也会因此继续支持于我。至于此法最后到底能否真正推行——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让那些愿意跟随我的人,有了一个可以相信的方向。”
无当听完,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她看了张钰许久,方才缓缓开口,语气之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看来你经历了这许多事,终究还是学会了权衡。”
张钰闻言,微微笑了一下:“师姐过誉了。此一时彼一时,昔年我行事毫无顾忌,不过是仗着师姐与截教在后,心中始终有底罢了。那时即便闯了天大的祸,也知道身后有人能接住。可如今我坐在这太和殿中,执掌妖庭,在这天地之间也算半个棋手了。要面对的,是各方势力的明枪暗箭,已经无人能再为我兜底。若再像从前那般行事,只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叩:“不过话说回来,我方才与白泽所言,并非只是权宜之计。我确实有意推行那修真之法,除了借此稳住妖庭之外,对截教本身也大有裨益。如今截教虽已恢复了几分生机,可终究是玉清势大。封天之后天意凝聚,天地规则必会有所偏向,玉清之道代天行道,必借此大兴。而眼下的仙道法门,传承于太清,兴盛于玉清,偌大天地之间,已经没有我上清立足的余地了。若能将修真之法传遍天地,逐步取代今日之修行法门,即便是天意成形,我截教也未必不能重新大兴于世。”
无当听他说完,那目光之中光影流转,过了好一会儿,她的眉梢缓缓挑起,嘴角浮起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你确实不一样了。这番话,便是连我听了也觉得有几分道理。若这修真之法当真能够传承开来,旁的不说——”她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张钰身上,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打量,“你倒是会得到天大的好处。若它当真取代了今日的修行法门,你作为此法之首倡者,便会直接承接太清师伯在仙道之中的气运,成为新的仙道之主。到那时候,即便是三清道统的格局,也会因你一人而变。”
张钰微微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那本就是他的言下之意,不必说得太透。
无当看着他那副从容的模样,也不再追问。她收敛了面上的笑意,语气转而郑重了几分:“此事我会放在心上。不过事关重大,我不能一言而决,还需与师尊禀报。”
张钰点头。他心中清楚,截教终究是上清道君的道统,想要推行修真之法,便绕不开上去道君。他虽有诛仙剑在手,是截教之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可涉及道统根本之事,终究不能擅专。他并不着急,此事本就需要时日酝酿,急也急不来。
他将此事暂且按下,看向无当:“师姐今日来此,应该不只是为了问我修真之事吧?”
无当微微颔首:“我刚刚接到消息,玉清一脉与沧海龙族在南赡部洲动作不断,目标直指炎汉。”
张钰目光微微一凝,片刻之后便恢复了平静:此乃阳谋。如今我们四剑合一,布下诛仙剑阵足以匹敌道仙,他们不敢正面来犯,便只能从旁侧下手。逼师姐回去坐镇,让我失去最大的帮手,无法凝聚剑阵,也就无法真正坐稳这妖庭之位。只要我这边一乱,北俱芦洲的局势便会再起波澜,他们便有可乘之机。”
无当微微颔首:“你明白就好。虽说如今封天在即,各方都不会轻易大动干戈,可你这次在北冥海上闹出的风波实在太大,已经触碰到了太多人的底线。不能保证玉清那边会不会铤而走险。而南赡部洲如今是炎汉根基所在,是我截教的根本所在,不容有失。所以我必须回去了。”
张钰道:“师姐尽管前往。我心中自然分得清轻重。”
无当看着他,沉吟片刻:“截教有我坐镇便足够了。要不要我让夔牛与马遂过来帮你稳定局势?他们二人毕竟是天仙之尊,有他们在你身边,至少能震慑住那些暗中觊觎之人。”
张钰摇了摇头:“不必了,师姐。夔牛与马遂两位师兄虽然皆是妖族出身,可修炼的是仙道,与截教关系太深。他们若留下来帮我,反而会让妖庭众人更加忌惮,认为截教会借机干涉妖庭之事,得不偿失。”
他顿了一顿,“不过我确实需要人手。不如让金鹏留下来助我。”
无当闻言,略一思索,便点了点头:“也好。金鹏身为凤凰一族的太子,身份尊贵,又是以妖圣之身转修来的,在妖族之中既有威望,又不至于让妖庭中人觉得截教手伸得太长。留他下来,正好可以帮你稳住人心。”
……
一月之后。
北俱芦洲,寒意如刀,白泽虽奔走四方,以他多年积累的威望与情面尽力安抚各方,可北俱芦洲地广妖众,山野之间蛰伏着无数桀骜不驯之辈。
那些妖王背后的势力藏得极深,有人暗中资助灵物,有人以言语挑拨,有人许诺事成之后庇护其族人。三言两语之间便将一群本就对张钰不服的妖王煽动得蠢蠢欲动。
即便白泽已经将其中大半压了下来,仍有数十位妖王选择了公开对抗,拒不奉诏。
张钰言出必行,期限一到,他便亲自出手。
玄龙之影所过之处,叛乱的妖王如同秋叶般纷纷凋落。先是盘踞于北俱芦洲西北荒原的血翼蝠王,仗着族群庞大、巢穴幽深,公然宣称不奉妖庭之命。张钰以五行大遁瞬息而至,龙爪落下之际万龙终末碑的降龙灵光将其钉在虚空之中,随即一爪捏碎了其元神。血翼蝠王连同其麾下数千蝠妖,尽数化为飞灰,那片荒原之上一夜之间再也听不到任何振翅之声。
紧接着是居于北境冰川之下的寒螭王,此妖身具一丝太古螭龙血脉,在北境经营了数万年,根基深厚,张钰赶到时他联合了另外三位妖王列阵以待。可那些阵势在张钰面前如同蛛网般一触即碎,真龙武装四十八道先天禁制催动之下,玄龙之躯如入无人之境,一掌便将寒螭王的护身冰甲拍得粉碎,连同其元神一同碾碎。那三位合阵的妖王甚至来不及逃遁,便被余波震得重伤,随即被张钰逐一格杀。
短短数年之内,死在张钰手中的妖王便有十四位之多,连同其附属的族人、部属,数以万计。那些妖王的尸身被悬于各自领地的最高处,任由风雪吹打、鸟兽啄食,既是震慑也是宣告。手段之酷烈、下手之果决,让北俱芦洲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妖族纷纷收敛了气焰,再不敢轻易冒头。
可即便如此,叛乱依旧此起彼伏。那些隐藏在幕后的势力显然不愿意让张钰安稳下来,不断有新的妖王在暗中得到支持后站出来反抗,张钰虽然杀伐果断,可北俱芦洲太过辽阔,他也难免有些手忙脚乱,疲于奔命。
这一日,北冥海上空一道金光自远天划过,精准地落在太和殿前。灵光敛去,露出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金鹏太子。
金鹏步入殿中,羽衣之上犹自带着远途的风霜与几缕未散的血气。他抬眼看了坐在主位上的张钰,叉着腰好没气地开口:“你倒是清闲了。尽让我替你四处奔走平定叛乱,自己却坐在这太和殿中高枕无忧。”
张钰闻言也不恼,语气之中带着几分从容的调侃:“金鹏扶摇九万里,天地之间论速度,谁能与你相比?我便是想亲自去,也赶不上你的脚程,自然要让你多跑几趟。怎么样,那碧眼蝎王好对付么?”
金鹏哼了一声,面上却带着几分得意:“那是自然。我乃凤凰一脉,天生便克虫族之属,那碧眼蝎王不过一介妖王,在我面前连三招都没撑住,便已伏诛。只是如今叛乱四起,即便是在北俱芦洲境内也此起彼伏,难道真的要我这般四处奔波?你坐着倒不腰疼。”他嘴上虽抱怨着,可步伐却在殿中随意踱了几步,显然对这样的征伐并不排斥,只是嫌烦。
张钰并不着急,语气依旧从容:“不必焦躁。这不过是有心人刻意为之,想让我不得安宁罢了。我们不急,急的该是他们。若我所料不差,那些幕后之人很快就会按捺不住跳出来——他们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我这样一颗一颗地拔除他们的棋子。”
他看向金鹏,目光之中带着几分认真:“放心,我们是师兄弟,我如今执掌妖庭,自然不会亏待你。这些日子诛杀了这么多妖王,妖庭腾出了很大一部分气运。再杀几个,我便可以为你册封妖神业位了。”
金鹏脚步一顿,那原本还带着几分懒散的神色瞬间就变了,眼眸之中亮起一抹不加掩饰的灼热之色。妖神业位,即便对他而言也极为珍贵。
他本是妖圣转修而来,根基底蕴虽然深厚,可转修仙道之后消耗得极快,如今已是地仙三灾,想要更进一步踏入天仙之境,单靠自身苦修极为艰难,而一尊妖神业位所引动的妖庭气运灌体,便是他眼下最需要的助力。他当即精神一振,连方才那副疲态都一扫而空,目光灼灼地看着张钰:“好,那就交给我了。再告诉我几家叛逆的名号,我这就去杀了他们。”
张钰微微一笑。他向来喜欢和金鹏打交道——心思单纯,相处起来毫不费力。不过就在他正要开口的瞬间,他的面色忽然一变。那双玄金色的瞳孔猛然凝住,随即掠过一股极为冷冽的杀意。他的神识在一瞬间跨越了虚空,与远在永冻寒渊深处的福地重新建立了联系。
有人在撼动他的地仙福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