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长安城银装素裹,军器监内却热火朝天。解决了升降难题的热气球整齐排列,但新的困境接踵而至——北风凛冽,飞球在空中如落叶飘摇,莫说执行军务,连保持航向都难如登天。
“今日又损了两具。”阎立德抖落貂裘上的积雪,眉宇间尽是忧色,“方才试飞,一阵侧风就把飞球吹出三里远,险些坠入昆明池。”
霍焌凝视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忽然问道:“阎兄可曾见过逆水行舟?”
“自是见过,全赖舵桨之力...”阎立德话音戛然而止,双目圆睁,“霍大人的意思是?”
“风为水,球为舟,我们缺的是一把‘空中舵’!”霍焌抓起炭笔,在青石板上急速勾勒。
工部尚书段纶闻讯赶来,见到草图时倒吸凉气:“要在飞球外加装翼板?这重量...”
“用竹为骨,蒙以薄绸。”霍焌目光炯炯,“再在吊篮四角设牵引索,仿效船帆操控之法。”
段纶抚掌称善,当即调来将作监所有细作匠人。然而试验第三日,新制的翼板在强风中应声断裂,飞球失控撞上山崖。
“下官算错了竹材韧性...”阎立德跪在雪地里,捧着碎片的手微微发抖。
段纶连夜召集工匠改进工艺,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尚书亲自爬上脚手架督导。连续熬了七个昼夜后,他突然从丈高的台架栽落。
“尚书呕血了!”工匠惊呼。
太医署内,院使凝重摇头:“段尚书这是心血耗竭,兼染风寒,需立即静养。”
消息传入宫中,李渊特赐百年老参,却暗中传谕:“飞球乃社稷重器,望卿等再接再厉。”
霍焌与阎立德相视无言,只得在病榻前继续研讨。这夜风雪愈急,霍焌忽见灯笼在风中上下摇曳。“若给灯笼加上尾翼...”
阎立德猛地坐起:“稳定!我们需要能自稳的装置!”
新一轮攻关旋即展开。他们在飞球尾部加装可调节的绸制尾翼,又在吊篮下悬挂流苏状的重物。腊月二十三祭灶之日,新式飞球终于在狂风中稳住了身形。
“成了!”阎立德喜极而泣,斑白的发髻在风雪中散乱如草。
霍焌却凝望北方:“还差最后一步——要能在逆风中航行。”
此时段纶不顾医官劝阻,乘肩舆直入军器监。见到在风雪中纹丝不动的飞球,他颤巍巍起身:“得见此物,老臣死而无憾...”
话音未落便昏死过去。太医署这次直接将人扣下,严令若再操劳必致油尽灯枯。
李渊亲临视察,目睹飞球在狂风中自如转向后,抚掌赞叹:“真乃天佑大唐!密令加紧制造,专设破云军,由霍卿统辖。”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漠北金帐内暖意如春。
颉利可汗斜倚在白虎皮榻上,执金杯聆听赵德言的奏报。这位汉人谋士躬身立于帐幔阴影处,语速平缓得不带半分情绪:
“可汗,长安细作来报,唐室仍在改进载人孔明灯。”
颉利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杯盏:“可是云州所见之物?”
“形制相似,然闻其日夜赶工,工部尚书段纶都累倒了。”赵德言顿了顿,谨慎地补充,“或许...不只是观赏之用。”
执失思力将军大笑:“赵先生太过谨慎了!就算唐人能飞,难道还能飞过突厥的箭雨?”
帐中众将哄笑。赵德言垂首不语,想起昨日细作密报中提及的“可载千斤”、“逆风而行”,喉头微微滚动。他瞥见颉利指尖无意识敲击案几的动作,立即咽下后续话语——这是可汗不耐的前兆。
“寒冬将至,儿郎们该活动筋骨了。”颉利挥退舞姬,“传令各部,开春后南下打草谷。”
待众人醉卧,赵德言悄步退出金帐。望见南方夜空中一颗异常明亮的星辰,他想起当年杨修之死正是因窥破“鸡肋”玄机。这位深谙自保之道的谋士轻抚怀中《三国志》,终是将新的密报投入火盆。
“唐人纵有奇技...”他对着南方轻语,“可汗不信,如之奈何?”
而此时长安军器监内,霍焌正在测试新制的“御风舵”。这套精密的铜制机构可通过绳索调整飞球姿态,正如老舵手驾驭狂涛。
“世叔,”柴令武顶着满头霜雪来报,“按新法改造,现存飞球皆可逆风航行!”
霍焌望向北方的目光渐深。他知道,当破云军翱翔天际之时,便是大唐一雪前耻之期。而赵德言的缄默与颉利的轻慢,正在为突厥埋下覆亡的祸根。
武德七年的最后一场雪,悄然覆盖了玄武门的鸱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