叽叽喳喳的小姐少爷安静了,见震慑效果达到,严净仪这才微微欠身,对着面色稍霁的程老夫子,“您继续。”
说罢,她后退两步,手持戒尺,静立于楼梯口附近。
程老夫子捋了捋胡须,心中暗叹严掌事来得及时,缓声道:“肃静,继续看。”
荣筠书安静地坐在窗边,野菊站在她身侧,举着千里眼,一边看,一边低声快速描述着:
“小姐,左前方廊下,有三位公子正在交谈。穿靛蓝长衫的那位,面容白净,一直在说话,手势很多。旁边穿墨绿箭袖的那位,抱着手臂,偶尔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最右边穿月白直裰的那位,一直看着说话的人,嘴角带着笑,但眼神……嗯,好像有点飘,在看旁边走过的婢女。”
“右前方假山旁,独自站着一个穿檀色锦袍的公子,拿着本书在看,但一炷香时间了,也没翻页。”
“水池边,有两位公子在喂鱼,穿湖绿的那个很活泼,把鱼食撒得到处都是,穿鸦青的那个似乎在劝他,动作很温和……”
野菊描述得细致,只描述动作、神态、衣着、位置,不加入个人的评判。
荣筠书听得认真,微微侧着头。
程老夫子见众人渐入状态,这才开始“授课”:
“今日这堂课,教授的不是课本上的东西。工具易得,慧眼难开。观人,并非只看其衣着光鲜,相貌俊丑,谈吐风雅。”
“需观其行止。是步履沉稳,还是虚浮急躁?是举止有度,还是轻佻失仪?独处时,是静心自处,还是焦躁不安?与人相处,是真诚坦荡,还是闪烁其词?”
“其神色。是眉目舒朗,还是常含郁色?是眼神清明坚定,还是浑浊游移?谈笑时,是发自内心,还是浮于表面?倾听时,是专注诚恳,还是心不在焉?”
“对仆役下人是颐指气使,还是温和有礼?对花草器物是珍惜爱护,还是随意糟践?遇突发小事,是沉着应对,还是惊慌失措?于无人注意处,言行是否与在人前一致?”
“大小姐选夫,下面的这些人都是各家来求亲的郎君,那你们就只需要在意一点即可,那就诚。”
”心诚,意诚。”
“心诚不会捣乱,意诚则是不想给主家留下难堪的印象。”
“这心意却是隔着肚皮,最难琢磨。”
“记住,多看,多思,少言,尤其……不要急于下结论。”
这堂课,果然与众不同。
而此刻,被窥视的对象之一,陆江来,正站在荣府中庭的开阔场地上,微微仰头,眯眼看了看天上那轮渐渐散发出热力的太阳,心中颇有些无奈。
也不知这七小姐躲在哪里,他环顾四周,没瞧见她。偏他耳边尽是她叽叽喳喳快快活活的声音。
这荣家的下仆一大早就把他拉到这场地来晒太阳,还说是干亲呢,连一个小厮也不给他配上。他倒是想到处走走看看,偏那姑娘净说谁谁的身材没他好,谁谁的气质比不上他,又说谁谁给他提鞋都不配。
就属他风度最好,站如松柏。不炫颜色,独蕴清辉。
听着她心里的马屁,这陆江来也大概知道今天是个什么情形了,故此也站得稳当,一点不急躁。就是这七小姐躲哪里偷看他了,他怎么就找不着呢?
刚腹诽了没两句,发现陆陆续续的来人了。陆江来努力想要和她想的对上号,奈何她主观意愿太强,陆江来愣是一个也没认出来。
不是他自夸,他也觉得来的这些人中,没一个能比得上他的美姿仪。七小姐说的还是含蓄了。
很快,这片原本空旷的场地周围,便三三两两站了不少年轻男子,个个衣冠楚楚,或故作深沉地负手而立,或面带微笑地四处打量,或与相熟之人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期待、紧张、审视与淡淡竞争意味的微妙气氛。
‘陆表哥简直闪闪发亮,鹤立鸡群,我要是大姐姐一眼就相中他。’
可别!
陆江来不欲惹人注目,选了个靠边树荫遮挡的位置站着,尽量降低存在感。他可不想做大小姐的情人。
他正暗自思忖,一个穿着簇新宝蓝色团花湖绸直裰、头戴同色方巾的年轻公子自来熟的就来和陆江来打招呼。
“这位兄台不知高姓大名?在下苏州王禄,家父经营些绸缎生意。兄台也是来……?”
陆江来心中一顿,面上却不显,同样拱手还礼,诚恳道:“原来是王兄,久仰。在下陆复生,祖籍江南,家中亦是做些茶叶生意。”
“说来惭愧,在下前些时日来临霁的路上,不幸遇着了强人劫道,不仅财物受损,人也受了重伤,尤其是……头部受创,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不过老夫人和我说,我与荣家有干亲,也是来选婿的,所以我就来了。”
“你不记得了?”
陆江来苦恼道:“不记得了。”
“那你还记得什么?”
陆江来敲敲头:“什么都不记得。”
“哎哟,你这倒霉催的,还是好好看看吧,我估计你和荣大小姐也是没缘分。”
陆江来十分认同的点头:“谁说不是呢。”
他知道的都是荣家人说的,万一到时候事发,倒是正好推到荣家身上,将自己撇个干净。
王禄听他说完,又见他神色不似作伪,顿时一身轻松,这陆复生长的倒是人模狗样,可惜是个脑子坏了的倒霉蛋,毫无竞争之力嘛!
他心中大定,对陆江来的态度也敷衍起来,又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慰话,眼见又有人过来,便如闻着花蜜的蜜蜂,朝着新来的目标热情地迎了上去。
“哎呀,王公子!久仰久仰!在下……”
“原来是刘公子!幸会幸会!家父常提起令尊……”
“哎呀,张老弟!你也来了!真是巧!”
“李兄!别来无恙?这次……”
久仰马屁之声不绝于耳。
等后面再不进人了,大小姐身边的婢女倒是将这些外来的郎君们全部都打包安排进了信芳阁,遴选期间,这里就是各位郎君们的住处。
那信芳阁内,大多郎君一窝蜂的选一楼。
一楼房间通常更大,出入方便,有些还带着小小的临窗景致,自然是首选。一时间,为了抢个好房间,你推我让、明谦暗争、言语机锋不断,好不热闹。
刚刚还在外面“久仰幸会”的公子哥儿,为了个住处便露出些许本性,却不知被荣家的下人都看在眼中,他们的言行举止,自有人报给今日上课的小姐和少爷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