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凉都城,黑石广场。
这里本是平日里用来处决犯人,展示武功的严肃之地,今日却变成了一个极尽奢靡,喧嚣震天的名利场。
钱万里站在高台上,就像是一个操控着提线木偶的大师,他微笑着对身边的伙计点了点头。
“啪!”
伙计抡起锤子,当众砸碎了一坛刚刚开封的“透瓶香”。
“哗啦——”
酒坛碎裂,清冽的酒液泼洒在滚烫的石板上,瞬间蒸腾起一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酒香。
那是一种带着火焰气息,纯粹的酒精味道,与西凉人常喝的酸涩马奶酒有着天壤之别。
广场上瞬间炸开了锅。
无数嗜酒如命的西凉人红了眼,他们贪婪地耸动着鼻子,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好酒!这是仙酒啊!!”
一名身穿虎皮的部落首领,再也按捺不住,竟不顾身份地冲上台,想要去舔舐地上的酒渍。
“滚开!那是老子的!”另一名贵族一脚将他踹开,两人当场扭打在一起,拔出了弯刀,仅仅是为了争夺这一坛酒的购买权。
而在广场的另一侧,那面两米高的水银落地镜前,更是排起了望不到头的长队。
那些平日里只有通过铜盆倒影才能看见自己模样的西凉贵妇们,在看到镜子里那纤毫毕现的自己时,有的尖叫着晕倒,有的则像是中了邪一样,死死抱着镜框不肯撒手。
“买下来!必须买下来!不管多少钱!哪怕是用掉部落里所有的牛羊,我也要这面镜子!!”
一位公爵夫人揪着自己丈夫的耳朵,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钱万里看着这疯狂的一幕,脸上的笑容更加温和,恭顺,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嘲弄。
西凉王宫,堆满了大周进贡的精美丝绸和瓷器,宛如一座宝库。
钱万里跪在王座之下。
“大周皇商钱万里,叩见陛下,愿陛下万寿无疆,如那长生天一般永恒。”
西凉国主斜倚在软塌上,手里拿着一只精致的玻璃酒杯,里面盛着琥珀色的“透瓶香”,他已经喝得微醺,脸上带着酡红,心情显然好到了极点。
“起来吧。”国主打了个酒嗝,“你是个懂事的商人,带来的东西,孤很喜欢,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小人不敢求赏。”
钱万里依然跪着,脸上露出一副愁苦的表情:
“只是……小人带来的货物实在太受欢迎,如今已经全部换成了牛羊马匹,但是陛下您也知道,这些牲口赶回大周,路途遥远,且路上风沙大,小人的车队若是空着车回去,车身太轻,容易被风刮翻。”
“哦?”西凉国主眯起眼睛,“那你想怎样?”
钱万里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宫殿外那座黑黢黢的山脉:
“小人看城外黑石山上,那种黑色的石头甚是沉重,若是能允许小人开采一些,装在车底做个‘压舱石’,既能稳住车辆,运回大周后,还能骗骗那些没见识的乡下百姓,说是西域奇石,或许还能回点本钱。”
“哈哈哈哈哈哈!”
西凉国主闻言,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指着钱万里,对身边的妃子和大臣说道:
“你们听听!你们听听!这周人真是想钱想疯了!连那种又脏又臭,除了奴隶没人愿意碰的黑石头都要买?”
“还西域奇石?那就是一堆烧火都嫌烟大的烂石头!”
周围的大臣们也跟着哄堂大笑,眼中满是对大周商人愚蠢的鄙夷。
“准了!!”
西凉国主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不用买了!那种破石头,孤赏你了!城西那座黑石山,你想挖多少挖多少!只要你有本事运走,全是你的!”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一笔天大的好买卖,用一堆没人要的垃圾,换取了这个大周顶级豪商的感激涕零,还能显示自己的慷慨大方。
“谢主隆恩!谢主隆恩啊!”
钱万里激动得连连磕头,仿佛真的占了天大的便宜。
深夜,城西黑石山。
这里没有都城的喧嚣与狂欢,只有寂静和忙碌的喘息声。
这里是一座巨大的露天煤矿。
墨班的那位地质天才徒弟,此刻不再伪装成唯唯诺诺的杂役。
他手里拿着洛阳铲和铁锤,眼神狂热而专注。
“叮!”
他一锤子敲开一块刚刚挖出来的煤块。
借着火把的光芒,只见那煤块的断面整齐如刀切,闪烁着一种如同金属般深邃幽冷的黑色光泽。
他颤抖着手,用火折子点燃了一小块煤屑。
“呼——”
火焰燃起。
没有浓烈的黑烟,没有刺鼻的硫磺味,只有一团纯净,如同幽灵般的蓝色火焰,在寒风中稳定地燃烧着,释放出惊人的热量。
“是无烟煤……顶级的优质无烟煤!”
徒弟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他死死抓着那块煤,就像抓着自己的命:
“这就是师傅要找的‘蓝火’!这就是能让那头钢铁怪兽复活的血!”
“快!装车!!”
钱万里压低声音下令。
数百名伙计早已准备就绪,一箱箱沉重的优质无烟煤被搬上马车,为了掩人耳目,每一箱煤的上面,都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羊毛和破旧的皮草。
这看似是一支贩卖皮毛的普通商队,实则是一条正在为大周工业心脏输血的动脉。
数日后,阳关之外。
长长的商队缓缓驶入了大周的国境线,沉重的马车在戈壁滩上压出了深深的车辙印,那是货物极重的证明。
钱万里骑在马上,勒住缰绳,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座依旧灯火通明,沉浸在烈酒与镜花水月中的西凉都城。
寒风吹动他的衣摆,他脸上的卑微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冷酷与怜悯。
“尽情喝吧,尽情照吧。”
钱万里的声音被风吹散:
“用一堆沙子和水,换走了你们未来百年的国运……这笔买卖,我不亏。”
“等这批煤运回去,下次再来的……可就不是我们这些和气生财的商人了。”
镜头随着车队的轨迹飞速移动。
穿过漫漫黄沙,穿过雄伟的关隘,越过繁华的中原大地。
最终,定格在京城天工院深处,那间被封存已久的绝密工坊内。
那台巨大,曾经因动力不足而趴窝的原始蒸汽机,依旧静静地矗立在黑暗中,身上覆盖着厚厚的油布。
炉膛冰冷,死寂无声。
但在炉膛旁边,一把崭新的铁铲已经备好。
只等那黑色的血液注入,只等那蓝色的火焰燃起。
它就将睁开双眼,发出那一声足以震碎旧时代,响彻天下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