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海岸。
三艘大船越来越近,火把把海面照得通红。
船头站着一个人,不是柳飞絮,是那个满脸横肉的壮汉。陈老大站在他旁边,瘦得跟猴似的,可眼睛亮得像灯泡。
船还没靠岸,壮汉就跳了下来。水没过膝盖,踩着浪花冲到李辰面前,单膝跪地。
“唐王!庆国水师营千总赵铁山,奉女王之命,率兵一百二十名,火铳八十把,火炮六门,前来听令!”
李辰扶起赵铁山。“起来。路上辛苦了。”
赵铁山站起来,咧嘴笑了。“不辛苦。等了三天,就等您这句话。”
“路上碰到三叔公的人了吗?”
赵铁山摇头。“没有。一路顺风。可刚才进港的时候,看见北边有火光。不少船。”
李神弓走过来。“是柳文化的人。跑了,还会回来。”
“柳文化?三叔公那个手下?”
“对。刚从这儿跑走。带了不少人,还有归附他的海岛土人。”
赵铁山拍了拍胸脯。“不怕。六门炮,够他们喝一壶的。”
李辰转过身,看着红泥部落的人。
老头还跪在村口,抱着族长的头,哭得浑身发抖。
高个子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刀,眼睛红得像兔子。洞里那些人全出来了,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捡地上的刀,有的蹲在火堆旁边,一句话不说。
李美丽站在李辰旁边,拉着他的手,手指冰凉。
“唐王,这些人,以后怎么办?”
“留下来。跟我干。”
“跟你干?干什么?”
“种橡胶树。割树汁。我给他们工钱,管他们吃饭。比现在强。”
“他们会答应吗?”
“会的。他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太阳从海面上跳出来,红彤彤的,像一团火。
李辰站在沙滩上,面前站着一百多个人。
左边是红泥部落的幸存者,四十七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小。
右边是庆国来的兵,一百二十个,整整齐齐,火铳扛在肩上,火炮摆在沙滩上,黑洞洞的炮口对着北边。
赵铁山站在火炮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铁锤,敲了敲炮管。“唐王,都是些新款炮,试过了,都好使。最远能打三里地。”
“准吗?”
“准不准,看谁打。我打,百发百中。”
“那就等着。柳文化不会善罢甘休的。”
话音刚落,北边的海面上出现了黑点。
不是一个,是一群。大大小小十几艘船,排成一排,正往这边开过来。最快的几艘船上站着人,手里举着刀,刀光在阳光下闪得刺眼。
老头脸白了。“来了!来了!他来了!”
红泥部落的人全缩成了一团,有人开始哭,有人往林子里跑。高个子拔出刀,挡在老头前面,腿在抖,可没退。
李辰喊了一声。“别跑!跑什么?”
那些人停住了,回头看着他。李辰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你们跑了,他们就不追了?你们跑了,村子就不要了?你们跑了,族长的仇就不报了?”
没人说话。高个子咬着牙,手里的刀攥得嘎吱响。
李辰转过身,看着赵铁山。“赵千总,打一炮,给他们看看。”
赵铁山点点头,招呼几个兵把火炮推上来。装药,塞弹,点火。
“轰——”
一声巨响,地都在抖。
炮弹飞出去,落在北边那艘最大的船旁边,溅起一根水柱,比桅杆还高。
那艘船晃了几下,船上的人全趴下了。
红泥部落的人全捂住了耳朵,有人趴在地上,有人张大了嘴,眼睛瞪得像铜铃。老头手里的刀掉了,叮当一声,没人捡。
赵铁山又装了一炮。“再来一发?”
李辰摇头。“不急。等他们靠近了,再打。”
北边那些船慢了下来。最前面那艘船上站着一个人,柳文化站在船头,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对着这边喊。
“唐王!你别欺人太甚!这片林子,是我们先发现的!”
李辰从胡老三手里接过一个铁皮喇叭,对着那边喊。“你先发现的?写你名字了?”
“先到先得!天经地义!”
“那我现在到了,就是我的了。你走吧,我不打你。”
“你放屁!我人多!一百多个!还有土人帮忙!你打不过!”
李辰笑了,对着喇叭喊。“你人多?你有炮吗?”
柳文化不说话了。李辰把喇叭递给赵铁山。“再打一炮。打准点,打他船头前面十步。”
赵铁山瞄了瞄,点火。
“轰——”
炮弹落在柳文化船头前面十步远的地方,水柱溅起来,浇了柳文化一身。柳文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脸都绿了。
“唐王!你等着!我回去告诉三叔公!他老人家不会放过你的!”
“告诉他也没用!他来了一样挨炮!”
柳文化转身就往船舱里钻。那些船调头就跑,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赵铁山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唐王,这帮怂包,一炮就吓跑了!”
“不是吓跑了。是回去搬兵了。下次来,就不是十几艘船了。”
赵铁山的笑容没了。“那怎么办?”
“等着。他们来一次,打一次。打到他不敢来为止。”
红泥部落的人从地上爬起来,看着那些船越跑越远,直到变成海面上的小黑点。高个子把刀插回腰间,走到李辰面前,扑通跪下了。
“唐王,我服了。从今天起,我这条命,就是您的。”
老头也走过来,跪下了。“唐王,族长没了,村子也没了。我们这些人,没地方去了。您收留我们吧。”
红泥部落的人全跪下了,四十七个人,黑压压一片。李美丽也跪下了,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沙子上。
李辰把他们扶起来。“都起来。别跪。我不喜欢人跪。”
老头站起来,擦了擦眼泪。“唐王,您答应了?”
“答应了。从今天起,你们跟着我。我给你们饭吃,给你们工钱,给你们盖新房子。你们帮我种橡胶树,割树汁。谁也不欺负谁,谁也不欠谁。”
“工钱?什么是工钱?”
“就是银子。干一天活,给一天银子。干得多,给得多。银子能买粮食,买布,买刀,买你们想买的任何东西。”
高个子问:“真的?”
“真的。唐国的人都这么干活。没人白吃饭,也没人白干活。”
红泥部落的人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听不懂,有人听懂了眼睛亮了。老头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唐王,我们信您。可我们不会说官话,不会算数,不会用银子。怎么干活?”
“我派人教你们。教你们说官话,教你们算数,教你们用银子。学不会的,慢慢学。学会了,就能多挣钱。”
“那我们现在住哪儿?村子烧了,房子没了。”
李辰看了看四周。沙滩后面是一片空地,有树有水,离橡胶林不远,离海边也近。
“就在这儿盖。盖新村子。盖得比原来好。”
“盖新村子?拿什么盖?”
李辰指着赵铁山。“他有木头,有工具,有人。盖房子的东西,船上都有。”
赵铁山点头。“有。木板、钉子、斧头、锯子,什么都有。盖几十间房子,够了。”
“唐王,您……您这是救了我们全村人的命啊。”
李辰摇摇头。“不是救。是做买卖。你们帮我干活,我给你们东西。谁也不欠谁。”
老头不说话了。他知道李辰说的是客气话。这份恩情,他记下了。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李辰站在沙滩上,面前摆着一张树皮,用炭笔画着新村子的图。
老头蹲在旁边,高个子蹲在另一边,李美丽蹲在李辰对面,三个人盯着那张图,眼睛都不眨。
李辰指着图上的标记。“这里,盖祠堂。给你们供祖宗用的。比原来那个大一倍。”
老头点头。“好。好。”
李辰又指着另一个标记。“这里,盖住房。一家一间,有门有窗,不漏雨。”
高个子问:“一家一间?我们以前好几家住一间。”
“现在不一样了。一家一间。住得宽敞,干活才有劲。”
高个子笑了。笑得露出两排白牙。
李辰又指着海边。“这里,建码头。以后船来了,好靠岸。运东西也方便。”
老头问:“码头?我们连船都没有,盖码头干什么?”
“以后会有的。船会来的。人也会来的。这个地方,以后会很热闹。”
李美丽开口了。“唐王,这个地方,叫什么名字?”
李辰愣了一下。名字?他还没想过。他看着这片沙滩,这片海,这片橡胶林。
“叫美丽岛。”
“美丽岛?”
李辰点点头。“对。美丽岛。以你的名字命名的。”
李美丽的脸红了。红得像天边的晚霞。老头笑了。高个子笑了。赵铁山笑了。胡老三笑了。李神弓的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李美丽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唐王,我……我不配。”
“你配。你救过我的命。就冲这个,这座岛就该叫你的名字。”
傍晚的时候,新村子开始动工了。
赵铁山带着兵砍树、锯木板、钉架子。红泥部落的人搬石头、挖地基、和泥巴。老头指挥,高个子带头干。李美丽给干活的人送水,一趟一趟的,跑得满头大汗。
李辰坐在沙滩上,看着那片工地,心里盘算着。
四十七个红泥部落的人,加上村里跑出来的,拢共一百出头。
这些人,以后就是美丽岛的第一批居民。种橡胶树,割树汁,一年能割多少?能换多少银子?能包多少电线?他不知道。可他知道,这个岛,稳住了。
李神弓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王爷,柳文化跑了,还会回来。”
李辰点头。“我知道。”
“下次来,带的人更多。火炮能撑住吗?”
“撑得住。六门炮,够打一阵子了。实在不行,再从唐国调兵。”
“调兵?那么远,来得及吗?”
“所以得通电报。通了电报,一天就能传到。船再快,也要好几天。等电报通了,三叔公就翻不了天了。”
“王爷,您真打算把这里变成唐国的地盘?”
“不是打算。是已经变了。”
“三叔公答应吗?”
“他答不答应,关我什么事?”
夜里,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在美丽岛上,照在那片新开工的工地上,照在那片橡胶林里,照在那六门火炮上。
李美丽坐在李辰旁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月亮。
“唐王,你说,这个岛,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会变得很好。有很多人,有很多房子,有很多船。有电灯,有电报,有机器。比北边的城市还好。”
“真的?”
“真的。”
“那我呢?我会变成什么样?”
李辰低下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黑瘦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很柔和。额头上那块伤已经结痂了,像一朵花。
“你会变成这个岛上最漂亮的女人。”
“我现在不是吗?”
“现在是。以后也是。”
李美丽扑进他怀里,抱得很紧。李辰也抱紧她。两个人坐在沙滩上,抱着,看着月亮,听着海浪声。
“你会在这里待多久?”
“待不了多久。得回去。唐国还有很多事等着我。”
“什么时候走?”
“等事情安顿好了就走。快了。”
李美丽不说话了。把脸埋进他胸口,抱得更紧了。李辰拍了拍她的背。
“别怕。我还会回来的。这座岛叫美丽岛,我怎么舍得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