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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云崖,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针与晨露清冷的气息,将方才被凝固的空气缓缓搅动。

白厄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了粉发少女身上。

“风堇小姐。”

他的声音轻了些,像是从一段沉重的叙述中抽身之后,还在重新校准语气里该有的温度。

“你找我又

有什么事呢?”

风堇明显愣了一下。

此刻忽然被点名,她像是上课走神被抓到的学生,肩膀微微一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啊?不是——”

她飞快地摆了摆手,又抓了抓被风吹乱的刘海,像是在整理措辞。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那双明亮的眼睛直接望向他,不再躲闪。

“我就是……有些好奇。”

“那个曾拯救奥赫玛的,传说中的英雄,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她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大概是因为这个问题她已经在心里憋了一路了——从登上黎明云崖的石阶开始,从看到那个白发蓝瞳的身影在金光中浮现的瞬间开始。

她只是想知道,那些被反复传颂的名字背后,站着的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白厄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不是一个笑——至少,不是那种可以被明确称作“笑”的表情。

更像是一种平静的、略带歉意的坦率,像是有人将一件保存了太久的礼物拿出来端详,却发现它早已褪去了包装纸上的光泽。

“那么,可能会让你失望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没有回避她的目光。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透,像是被洗过。

“我并不是什么英雄。”

“不过,”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风堇方才那番话微微触动的余韵,像是在斟酌着措辞,又像是在为自己争取一点整理回忆的时间。

“在重新陷入沉睡之前——我想,我有幸,可以回答一些你的问题。”

他说“有幸”。

不是居高临下的恩赐,不是英雄对后辈的敷衍,而是真真切切的、觉得自己有这个资格来回答她的问题,本身就是一种荣幸。

语气里没有半分傲慢,反而满是谦卑——像是一个走过了太多路的人,在终于可以坐下歇一歇脚的时候,愿意把自己行囊里的故事,分一些给路边那个好奇地望着他的孩子。

风堇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显然捕捉到了那份谦和之下的温和,于是胆子也大了些,不再像方才那样局促。

她微微前倾,双手背在身后,指尖在背后绞在一起,脸上的表情像是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那个问题——但又不知从何问起,于是选了一个最接近少女心事的。

“那——你能告诉我,您和那位剑旗爵……海瑟音大人的恋情,真的如同传闻般美好吗?”

她说完,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像是在期待一个可以写在笔记本上的浪漫答案。

那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对“英雄”与“爱情”这两个词所能抱持的最纯粹的想象。

白厄怔了一瞬。

不是被冒犯,而是他没想到风堇会问这个。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移向远处那片被晨光染成淡金的云海,像是在那里寻找什么——也许是某条长长的石板街,也许是某个暮色中的侧影,也许是某双海洋般深邃的蓝眼睛。

“她啊……”

他开口,声音忽然慢了下来,像是一个很久没有被翻开的抽屉,被小心翼翼地拉开,里面的旧信纸沙沙作响。

他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说不清是温柔还是无奈的弧度——不是因为苦涩,而是因为那些记忆太安静了,安静得找不到一个足够响亮的词去形容。

“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浪漫的爱情故事。”

他说得很坦然,没有回避,也没有刻意轻描淡写。只是单纯地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切都无比自然。”

他微微偏头,像是在回忆里翻找某个确切的起点,却始终找不到,“自然到——甚至我都不清楚,我们的‘爱情’,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么,二位阁下又是因何分开的呢?”

风堇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自己也察觉到了这个问题踩在某个不可见的边界上。

但她还是问了。

不是冒昧,而是眼前这个白发男人讲述海瑟音时的语气——那种坦诚的、不加修饰的怀念——让她觉得,或许他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白厄没有立刻开口。

方才谈论海瑟音时眉眼间那抹不自觉的柔和,不知何时已悄然褪去。

他的脸依旧平静,可那份平静忽然有了重量——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被强行按住的、沉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的东西。

像是湖面依旧光滑如镜,但你忽然发现那不是因为无风,而是因为冰层封住了所有的涟漪。

“……那是我的错。”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却没有一丝含糊。

每一个字都是清楚的,像是用钝刀在石板上凿出来的。

他的目光没有回避风堇的眼睛,可风堇却在那一瞬间觉得,眼前这个人并不是在看着她——他是在看着某个更远的、更久的东西,某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永远不会放过他的东西。

风堇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小得几乎只有嘴唇在动。

白厄的眼睫微微垂下了几分。

那是他在这场对话中第一次主动移开目光。

不是逃避,而是他需要把视线收回去,收到一个只有他自己的角落里,才有力气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我犯下了一个连我自己都无法原谅我自己的错。”

他没有解释那是什么错。

没有说那是在哪一年、哪座城、哪场战斗中发生的事。

他只是把整件事最核心的、也是唯一还能被说出口的部分,从胸腔里挖出来,放在晨光下。

“而这,就是我们分开的原因。”

感受到气氛陡然沉重下来的风堇看着白厄那张在晨光中依旧平静、却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薄薄灰翳的脸,手忙脚乱地在脑子里翻找话题,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把刚才那个问题压过去。

“对了,白厄阁下!”

她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半拍,带着一种刻意的、用力过猛的轻快,像是有人突然把收音机的音量旋钮拧过了头。

“我的导师那刻夏——他拜读过阁下的着作,并且给出了很高的评价!”

这句话确实成功地打破了沉默。但方式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白厄眨了眨眼。

那层沉在眼底的灰翳忽然被一层更浅的、更直接的困惑所覆盖。

他微微歪了一下头,眉头轻蹙,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却检索不到任何相关的条目。

“着作?”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的疑惑是真真切切的,毫不设防,“可我没有什么着作啊。”

风堇见他被这个话题吸引,立刻加了一把劲。她的双手在身前比划着,语速也比刚才快了不少:

“就是那本《大地兽的饲养及护理指南》!那刻夏导师说,那是他读过的最有实践价值的养殖学文献,里面的记录翔实,观察细致,许多结论都是前人未曾记载过的——”

她说得眉飞色舞,像是在替自己的导师宣读一篇颁奖词。

这倒不完全是客套。

那刻夏确实是一个恃才傲物的学者,能被他放在眼里的着作寥寥无几,但他偏偏对大地兽情有独钟,而白厄那本笔记里的内容,精准地戳中了这位孤高学者为数不多的软肋。

白厄听完,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露出了这场对话开始以来第一个可以被明确称作“笑”的表情——尽管那笑里揉着几分无奈、几分追忆,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嘲。

“那个啊。”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这个动作让他一瞬间看起来不像什么负世者,倒像是一个被老师当众表扬了作业、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其实只是自己乱涂乱画的少年。

“那不过是我的笔记罢了。”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坦诚到几乎让人心疼的谦虚。

“我和海瑟音……都不怎么爱读书。因为这个,常常被刻律德菈陛下罚去洗大地兽。后来洗得多了,我跟那些大家伙也就熟了。它们的脾气、它们的食量、哪个季节容易得什么病、洗澡时喜欢被挠什么位置——久了就都知道了。”

他微微顿了顿,目光越过风堇,望向远处某片晨光照耀的山脊。

“后来随手记了下来,仅此而已。算不上什么着作。”

“如果那刻夏老师知道那本书的来历——他的反应,应该会很有意思的吧?”

风堇说着,自己先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脆,将崖顶残存的最后一丝沉闷也一并吹散了。

她笑的时候眼睛微微弯起,像是已经看到自己的导师在得知真相后难得吃瘪的模样。

“是啊。”

白厄点了点头。他嘴角那抹苦笑的弧度,不知何时悄然转成了另一种更温和的、带着些许怀念的弧度。

阿那克萨戈拉斯——那刻夏的全名,这个名字在他口中无声地划过。

前三千万世的轮回里,那个薄荷发色的高傲学者始终是他的导师,站在讲台上,站在实验室里,站在一切知识的门槛前,用那张总是写着三分不屑的脸,向他抛出无穷无尽的问题与挑战。

唯有这一世,他们之间没有这层师生关系。

但那个人的脾气,对知识的挑剔,对庸见的刻薄,以及——对所有与大地兽相关事物近乎狂热的、与形象严重不符的痴迷——这些,他再清楚不过。

风堇笑够了,慢慢敛起神色。她沉默了一小会儿,双手在身前交握,指尖轻轻摩挲。然后她抬起头,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白厄阁下——你觉得,丹宝能够完成你的委托吗?”

她说“丹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分玩笑,是她用惯了的称呼,却在这一刻被赋予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她在问的不是一场任务的成败,而是一个人的命运。

白厄看着她,沉默了一息。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而笃定,像是在复述一段早已被刻在石板上的古老预言。

“海洋会指引他寻到大地。”

晨光在他身后铺展开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愈发淡薄的金。

“在得到大地的馈赠后,他会揭开岁月的帷幕,最终在死亡的掌心,找到他苦苦寻找的那位‘救世主’。届时——他会完成我的委托。”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不是骤然消失,而是缓缓地、一层一层地淡去,如同晨雾在日光的轻吻下无声退场。

白发先融进了天光,然后是肩膀,是手臂,最后是那双冰蓝色的、盛满了太多岁月的眼睛。

“和你的交谈很愉快,风堇小姐,期待着我们的下一次见面。”

风堇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却只碰到了一片微凉的、裹着松香的晨风。

小剧场

“你回来啦,小白?和小风堇聊得怎么样?”

“很不错,缇里西庇俄丝女……”

“嗯↗?”

“呃,老师。”

“嗯↘。”

“……您知道,也许,我并不是您认识的那个白厄。”

“我是缇里西庇俄丝吗?”

“您是。”

“那缇宝是缇里西庇俄丝吗?”

“……也是。”

“那么,缇安呢?缇宁呢?缇宋呢?缇宵呢?还有——其他九百九十五个呢?”

“……都是。”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小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