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在全息投影的嗡鸣中开始。
罗小北调试完最后一组通讯参数，退到角落，十二面悬浮屏幕环绕着他，像一层脆弱的数据茧房。
前哨站的主投影仪功率不足，画面边缘有细微的撕裂。敖玄霄站在投影中央，他的脸被切割成明暗两半——左边是希望基点的冷白灯光，右边是星渊井深处传来的幽蓝微芒。
苏砚立于他身后三步，剑未出鞘，但指尖抵着剑格。
“信号稳定。”罗小北说，“地面已上线。”
全息投影闪烁，四个席位依次亮起。
矿盟的代表是一个编号Ax-07的AI意识体，投影为冷峻的人形轮廓，数据流在“面部”位置缓慢流淌。岚宗派出的是戒律堂首座明虚真人，须发皆白，眉头紧锁。浮黎部落的先知并未亲自出席，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年轻的女祭司，额间纹着苍青色的古歌图腾。
三方代表，三种截然不同的能量场。
Ax-07的轮廓最先发声：“探索队的数据已全部接收。结论明确：节点正在衰减，且存在未知信号源。矿盟建议立即转向调查后者——那可能是更直接的情报来源。”
明虚真人冷哼一声：“调查未知信号？你可知那是什么方向？能量模型显示，信号源比‘平衡之枢’更深，风险呈几何倍数增长。岚宗的意见是完成既定目标，稳定节点。”
“既定目标？”女祭司的声音像从远古传来，“星图上标注的七个节点，三个已暗。你们真以为，稳定一个就能改变什么？”
短暂的沉默。
敖玄霄开口：“所以，浮黎的建议是？”
女祭司看着他，眼中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透过他看见了别的什么。
“并行。”她说，“兵分两路。一部分人前往节点尝试稳定，另一部分调查信号源。”
“荒唐！”明虚真人拍案，“探索队才多少人？分兵等于自寻死路。”
Ax-07的投影闪烁：“岚宗是在害怕？害怕探索队脱离你们的掌控？”
“你——”
“够了。”
苏砚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剑横在两人之间。
她上前半步，投影画面中的她面容冷峻：“争吵解决不了问题。我们时间不多。”
敖玄霄点头，看向罗小北：“把两条路线的风险评估调出来。”
罗小北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速跳动。十二面屏幕中的六面同时切换，红蓝两色数据流交织成两条蜿蜒的路径。
“节点路线。”罗小北的声音平稳，带着技术人员的克制，“距离近，有星图指引，预计抵达时间12小时。风险：能量侵蚀级别预估为三到四级，变异兽群密度高。”
“信号源路线。”他顿了顿，“距离远，无明确路径，预计抵达时间30小时以上。风险……未知。能量模型无法准确预测该区域的状况。”
“未知。”Ax-07重复这个词，语气里竟有一丝……兴奋？“探索的意义不就在于面对未知？”
“探索的意义在于带回信息，而非送死。”明虚真人反驳。
敖玄霄沉默。
他看向身后的团队。
白芷正在给受伤的队员换药，动作轻柔但眼神疲惫。陈稔蹲在补给箱旁，手边的物资清单已经改了七版。阿蛮抱着受伤的灵兽，小声哼着浮黎的安抚古调。
三十七个人。
三十七条命。
“我有一个折中方案。”他说。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
“主力前往节点，按原计划尝试稳定。我带一个小队调查信号源。”
苏砚眉头微蹙。
明虚真人摇头：“分兵即是冒险。”
“总比什么都不做强。”敖玄霄说，“信号源的消息是干扰信号，还是警告？是求救，还是陷阱？我们必须弄清楚。”
Ax-07的轮廓微微前倾：“敖玄霄队长，你确定能承担这个风险？”
“能。”
一个字，没有犹豫。
女祭司突然笑了，笑意清浅：“浮黎可以提供帮助。我的族人中，有熟悉古歌旋律的人。如果信号源真的包含古老语言，他们能协助解读。”
“那再好不过。”敖玄霄说。
明虚真人沉默良久，终于叹气：“罢了。岚宗会追加一批物资，但分兵之事，地面无法担责。”
“责任我来担。”敖玄霄说。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寂静。
全息投影的嗡嗡声突然变得清晰可闻。
然后，苏砚开口：“我跟你去信号源。”
敖玄霄转身看她。
她迎着他的目光：“我的剑，对那种语言有反应。如果信号源需要解读，我需要亲眼看见。”
“但节点那边——”
“白芷可以带队。”苏砚打断他，“她的医术和经验足够。况且，有陈稔和阿蛮协助，主力不会出问题。”
白芷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坚定：“我可以。”
陈稔合上物资清单：“后勤我来管，放心。”
阿蛮轻声说：“兽群会保护大家。”
敖玄霄看着他们，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不是恐惧，不是压力。
是某种更深的、更难言说的情绪。
“好。”他说，“主力由白芷指挥，陈稔负责后勤和通讯，阿蛮负责警戒。”
“我呢？”罗小北举手。
“你留在这里，当中继。”敖玄霄说，“两条路线的通讯，全靠你维持。”
罗小北推了推护目镜：“压力山大。”
“你能行。”
“我知道。”他咧嘴，笑容有些勉强，“但压力还是山大。”
投影里，Ax-07忽然说：“矿盟会提供额外的信标设备，用于两条路线的定位。”
明虚真人补充：“岚宗会派遣两名弟子跟随主力，确保节点稳定仪式的正确执行。”
女祭司轻声说：“浮黎的歌者会随敖玄霄队长行动。古歌的旋律，或许能穿透寂主的低语。”
敖玄霄一一记下。
会议进入细节磋商阶段。
物资分配、人员调配、通讯频段、紧急预案……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确认，每一个数字都要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陈稔和矿盟的后勤AI讨价还价，争取到额外三天的口粮配额。白芷列出药品清单，要求岚宗追加一批宁神丹的原料。阿蛮坚持带上所有灵兽，理由是“它们比仪器更可靠”。
罗小北一边记录一边摇头：“这哪是探索队，简直是搬家队。”
苏砚站在一旁，很少说话。
直到明虚真人忽然道：“苏砚。”
她抬眼。
真人的投影靠近了些，语气压低：“老夫有一事，需私下与你谈。”
苏砚看向敖玄霄。
他点头：“去吧。”
她走到投影的边缘，那里有个声纹屏蔽区。明虚真人的投影也随之移动。
“宗门秘库中，发现了一块石板。”真人的声音很低，“上面的纹路，与你剑上的纹路完全一致。”
苏砚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石板上的文字很古老，与岚宗现存的所有典籍都不匹配。但有几句话，我们勉强能解读。”
“什么话？”
真人沉默片刻：“‘持剑者需于平衡失衡时，做出最终选择。’”
苏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不知道。”真人的投影微微摇头，“但石板被发现的位置很特殊——它在秘库最深处，与星渊井的早期记录放在一起。”
“所以？”
“所以，你的出现，你的剑，你的选择……可能从一开始，就与这座星井有关。”
苏砚没有说话。
她想起家族的传承，想起先祖的告诫，想起自己踏上青岚星的初衷。
寻找真相。
但真相是什么？
“石板能送下来吗？”她问。
“太重，且易碎。”真人说，“但老夫可以将拓片传送给罗小北。”
“好。”
真人点头，投影开始变得模糊：“苏砚，无论你的选择是什么，记住——岚宗不欠你什么，但你也不欠岚宗。”
投影熄灭。
苏砚站在原地，看着那片虚空。
“最终选择”。
四个字，像四根钉子，钉进她的意识深处。
敖玄霄走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她转身，表情已经恢复平静，“谈完了？”
“嗯。分兵方案通过了。”他顿了顿，“你确定要跟我去信号源？”
“确定。”
“为什么？”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地球远道而来、却比任何人都更执着于这片星空的男人。
“因为，”她说，“有些答案，只有亲眼看见，才能相信。”
他沉默片刻，点头：“好。”
会议进入最后一项议程。
罗小北调整通讯频率，将十二面屏幕缩减到四面。主投影上，四方代表的画面开始闪烁，信号的不稳定性在加剧。
“通讯窗口即将关闭。”罗小北说，“倒计时三分钟。”
Ax-07的投影率先暗淡：“矿盟会持续监测。祝各位好运。”
明虚真人叹气：“岚宗会履行承诺。务必小心。”
女祭司最后消失，消失前留下一句话：“古歌中说，深渊的尽头，不是黑暗，是遗忘。找到被遗忘的，就能找到答案。”
投影熄灭。
前哨站重归安静。
只有能量护盾的低鸣，和远处节点的脉搏式闪光。
敖玄霄转身面对团队。
所有人都在看他。
白芷、陈稔、阿蛮、罗小北。还有那三十七名来自三方势力的队员。
他们的眼神里有恐惧，有期待，有迷茫，也有坚定。
“明天凌晨四点，”他说，“分两队出发。”
没有人说话。
“主力由白芷带队，前往‘平衡之枢’节点，尝试稳定。”
白芷点头。
“我、苏砚、浮黎的歌者，以及三名志愿者，调查信号源。”
罗小北举手：“我不算志愿者？我主动请缨。”
“你需要留在这里当中继。”敖玄霄说，“两条路线的通讯全靠你。”
“我知道。”罗小北撇嘴，“但能不能别说得这么正式？好像我要英勇就义似的。”
陈稔笑出声。
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驱散了些许压抑。
敖玄霄也笑了，笑意很淡，但真实。
“那就这样定了。”他说，“今晚好好休息。明天……”
他顿了顿，看向前哨站外那片幽蓝的深渊。
“明天，我们去看看，这口井里到底藏着什么。”
队员们陆续散去。
白芷去检查药品储备，陈稔重新整理物资清单，阿蛮抱着灵兽低声安抚，罗小北调试通讯设备。
苏砚站在观测平台，看着节点方向的微光。
敖玄霄走到她身边。
“睡不着？”
“在想石板的事。”
“明虚真人跟你说了什么？”
她沉默片刻：“他说，我可能需要做出选择。”
“什么选择？”
“不知道。”她摇头，“但一定很重要。”
敖玄霄没有追问。
他只是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那片深渊。
沉默了很久。
“无论你选择什么，”他说，“我都会在。”
苏砚转头看他。
他的侧脸被能量护盾的微光照亮，线条分明，眼神平静。
像星渊井深处那片未知的暗域。
平静之下，藏着风暴。
她收回目光，轻声说：“我知道。”
前哨站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只有罗小北的工作站还亮着，十二面屏幕上的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
他盯着其中一面屏幕，眉头紧锁。
那上面显示的是信号源的频率图谱。
不对。
不是普通的干扰信号。
那是……某种倒计时。
他看着跳动的数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要不要告诉他们？
他看向观测平台的方向。
敖玄霄和苏砚的身影靠得很近。
算了。
明天再说。
他关掉那面屏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倒计时还在跳动。
48:00:00。
47:59:59。
47:59:58。
前哨站陷入沉睡。
深渊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