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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刚说完那句话,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天还握着他的手,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松开手,坐回椅子上。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眼睛看着别处。

赵刚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老林,你等我会儿。”

林天抬起头:“怎么了?”

赵刚没回答,走到门口,拉开门,对外面的警卫员说:“小张,去炊事班弄点下酒菜,再拿瓶酒来。要好的。”

警卫员应了一声,快步走了。

林天愣了一下:“老赵,你这是……”

赵刚关上门,走回来坐下,看着他:“喝点。”

林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没说话。

赵刚也不催他,就那么坐着。

过了一会儿,警卫员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碟小菜、一盘花生米,还有一瓶酒两个杯子。

他把东西放到桌上,敬了个礼,退出去带上门。

赵刚拿起酒瓶,拧开盖子,往两个杯子里倒满。酒香立刻飘散开来,是那种地瓜烧的味道,有点冲,但够劲。

他把一杯推到林天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来,先干一个。”

林天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下去,火烧火燎的,但心里舒服了点。

赵刚也干了,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夹了颗花生米,慢慢嚼着。

林天也夹了块小菜,放进嘴里,没滋没味地嚼着。

两人就这么喝着,吃了会儿菜,谁也没说话。

酒过三巡,赵刚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林天。

“老林,”他开口,“咱们认识几年了?”

林天想了想:“从晋西北到现在,快三四年了吧。”

赵刚点点头:“四年。这四年,我看着你从独立支队到师长,从师长到司令员。仗越打越大,人越管越多。”

他顿了顿,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放下:“但我也看着你,越来越……”

他没说完。

林天看着他:“越来越什么?”

赵刚盯着他的眼睛:“越来越没生气了。”

林天愣了一下。

赵刚继续说:“刚认识你的时候,你什么样?土匪似的,说话大大咧咧,走路都带风。”

“跟李云龙他们凑一块儿,能把房顶掀了。那时候的你,看着就让人觉得有劲。”

他给自己倒了杯酒,又给林天倒上:“现在呢?人倒是越来越有威严了,往那儿一坐,没人敢大声喘气。但你才多大?三十不到吧?”

林天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赵刚指着他的脸:“你看看你,眉头皱着,嘴角抿着,跟个小老头似的。你才多大?还没结婚呢,就活得这么累?”

林天苦笑了一下:“老赵,你不懂。”

赵刚一拍桌子:“我不懂?我有什么不懂的?你不就是觉得肩上的担子重,怕走错一步,怕对不起那些牺牲的战士,怕对不起老百姓的期望?”

他看着林天,目光很认真:“老林,你有这个心,是对的。但你不能把自己活成个机器。你也是人,你也有喜怒哀乐。”

“该笑的时候笑,该骂的时候骂,该跟李云龙那老小子斗嘴的时候,还得斗。”

林天沉默着,没说话。

赵刚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老林,你还记得咱们在晋西北的时候吗?那时候你带着独立支队,李云龙那老小子敢跟你抬杠,丁伟敢在旁边煽风点火,孔捷闷头吃饭。一帮人凑一块儿,吵吵嚷嚷的,多热闹。”

他喝了口酒,接着说:“那时候你什么样?李云龙跟你抬杠,你拍着桌子跟他吵。吵完了,又一块儿喝酒。喝多了,你还跟我们吹牛,说以后要打到东京去,活捉日本天黄。”

林天听着,嘴角慢慢翘起来。

赵刚看着他,笑了:“对,就是这个表情。你有多久没这么笑过了?”

林天摇摇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赵刚又给他倒上:“老林,我说这些,不是让你撂挑子。你该操心的事还得操心,该担的担子还得担。但你得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他指着自己:“有我,有老李,有老丁,有老孔,有王青山,有刘志辉,有王承柱,有周卫国。那么多人跟着你干,不是让你一个人扛着的。”

林天抬起头,看着他。

赵刚说:“有事大家一起商量,有难大家一起扛。你累了,就歇会儿。你烦了,就骂两句。你想喝酒了,就找我们。别总把自己关在屋里,一个人闷着。”

林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酒杯,对着赵刚:“老赵,谢了。”

赵刚跟他碰了一下:“少废话,喝。”

两人一饮而尽。

林天放下杯子,忽然笑了。这回笑得不一样,是那种从心底里透出来的笑。

“老赵,”他说,“你说得对。我是把自己活得太累了。”

他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着说:“刚才你说的那些,我都记着呢。打赌输给李云龙那小子,请他吃了一顿饭。跟丁伟吵架,把地图拍破了。还有那次,咱们几个喝多了,跑到操场上喊口号,被老总撞见……”

赵刚哈哈大笑:“对,那回老总脸都黑了,指着我们骂了半天。”

林天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发红。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说:“老赵,我跟你说实话。有时候我真想回到那时候,什么都不想,只管打仗。可现在不一样了,得想的事太多,走一步得看三步。我怕走错一步,对不起那些跟我干的人。”

赵刚拍拍他肩膀:“老林,你想得对,想得远。但你得信我们,信那些跟着你干的人。我们不是累赘,是你的后盾。”

林天看着他,点点头:“我知道。”

两人又喝了几杯,话越说越多。从晋西北说到华北,从华北说到东北,从打仗说到建设,从过去说到以后。

酒瓶快空的时候,赵刚忽然问:“老林,你那婚事,到底怎么打算的?”

林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想给我介绍?”

赵刚说:“你要是有这个心,我还真能介绍。总部那边有几个女同志,年轻能干,人品也好。”

林天摆摆手:“算了算了,我现在哪有那个心思。”

赵刚瞪他一眼:“你这就是借口。打仗的时候没心思,现在不打仗了还没心思?等将来鬼子投降了,你还能没心思?”

林天被他说得没法接话,只好端起杯子喝酒。

赵刚叹了口气:“老林,你啊……”

林天放下杯子,看着他,忽然说:“老赵,谢谢你。”

赵刚愣了一下:“谢什么?”

林天说:“谢谢你让我想起来,我原来是什么样的人。”

赵刚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了,记住就好。来,最后一杯。”

两人端起酒杯,碰在一起,一饮而尽。

林天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好像没那么重了。

赵刚也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好一会儿,林天忽然开口:

“老赵。”

赵刚嗯了一声。

林天说:

“明天,咱们去看看那些新飞机。然后你陪我喝一顿,把老李老丁他们也叫来。”

赵刚睁开眼睛,看着他,笑了:

“这才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