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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江南晨光,红衣北归,木剑的赤子之心

一场秋雨过后,阳春城的清晨透着几分微凉的清爽。

醉仙楼顶层的天字号客房内,淡淡的檀香与窗外飘入的桂花香交织在一起,令人心神宁静。

林尘一袭宽松的月白长衫,随意地靠在窗边的软榻上。

手中捧着一卷不知从哪淘来的江南地方志,看得颇为入神。

轩辕青峰跪坐在一旁的小泥炉前,素手轻扬,熟练地拨弄着炭火,将新采的雨前龙井烹煮得恰到好处。

茶香四溢间,她小心翼翼地斟满一杯,双手奉到林尘手边。

“公子,请用茶。”

林尘视线未离书卷,只是微微颔首,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

不远处的屏风后,李寒衣正闭目盘膝,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清冷剑意,仿佛与这江南的烟雨融为一体。

南宫仆射则坐在屋檐下,拿着一块洁白的丝绢,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春雷与绣冬,眼神专注而虔诚。

一切都显得那么静谧而美好。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打破了这份宁静。

徐凤年走了进来。他眼眶微红,显然是一夜未眠,但整个人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精神气。

跟在他身后的,是换下了一身大红嫁衣,穿上了一袭利落的紫黑色劲装的徐脂虎。

而在两人身后,温华抱着那柄从不离身的破木剑,探头探脑地跟着,神色间少了几分平日的跳脱,多了几分沉重。

此时的徐脂虎,面色红润,双目有神,哪里还有半点昨日那副病入膏肓、油尽灯枯的模样?

褪去了卢家妇的枷锁,她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在北凉王府里,敢提着马鞭抽打纨绔子弟的飒爽长郡主。

“林公子。”

徐脂虎走到林尘面前,没有多余的客套,而是极其郑重地行了一礼。

“救命之恩,如同再造。脂虎身无长物,唯有将这份恩情铭记于心。日后公子若有用得着北凉的地方,徐脂虎绝不推辞。”

林尘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位重获新生的女子,淡淡一笑:“徐大小姐客气了。既然换了这身行头,想必是已经有了决断?”

徐脂虎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释然与决绝:“江南虽好,却非我乡,卢家的情分,在昨日那场闹剧中便已彻底断绝。我这副身子既然被公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便不想再在这泥潭里蹉跎岁月了。”

她转头看向窗外北方的天空,轻声道:“我想家了,想回北凉看看。”

“大姐……”

徐凤年闻言,心中一酸,却也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

江南道对大姐来说,只有无尽的委屈和伤害,离开这里,才是真正的解脱。

“回去也好。”林尘端起茶盏,语气随意:“北凉的风沙,或许比这江南的烟雨,更养人。”

徐凤年上前一步,有些不舍地看着徐脂虎:“大姐,我陪你一起回去!”

“胡闹!”

徐脂虎却是一把拍在徐凤年的脑袋上,虽然力道不重,但却透着长姐的威严:“你才出来游历多久?这就想打退堂鼓了?”

她看着徐凤年,眼神变得无比认真:“凤年,你昨日在卢家拔刀的样子,大姐看在眼里。你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爹身后的纨绔了。林公子乃是当世高人,你能跟在公子身边,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你若是现在跟我回了北凉,那才是真正的辜负了公子的一番心意!”

徐凤年被训得缩了缩脖子,却出奇地没有反驳。

“少爷,这您就不用操心了。”

一道漏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老黄背着那个沉重的剑匣,牵着一匹刚买来的健马,笑呵呵地走了进来。

“老黄我这把老骨头虽然不中用了,但护送大小姐回北凉,还是绰绰有余的。”

徐凤年一愣,猛地转头看向老黄:“老黄,你要走?”

老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走到徐凤年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少爷啊,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老黄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此刻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与洒脱:“以前老黄我跟着您,是怕您在这江湖上吃了亏,丢了性命。但现在不一样了……”

老黄深深地看了一眼坐在软榻上的林尘,眼中满是敬畏:“有林公子在,这天下,没人能伤得了您。老黄我留在这里,也是个多余的累赘。”

“等老黄我把大小姐平平安安地送回北凉王府,交到王爷手里,我这心里的一块大石头就算是彻底落地了。到那时……”

老黄拍了拍背后的剑匣,发出沉闷的声响,目光望向了遥远的东方:“老黄我……也该去东海,去完成一个未了的心愿。”

徐凤年愣住了。

他虽然不知道老黄口中的心愿具体指什么,但他能感受到老黄语气中那股视死如归的决绝。

老黄嘿嘿一笑,从腰间解下那个从不离身的酒葫芦,递给徐凤年:“少爷,这壶里还有半口黄酒,算是我老黄敬您的。以后跟在林公子身边,多看,多学,少惹祸。等老黄我办完了事,再回北凉找您讨酒喝!”

徐凤年接过酒葫芦,仰起头,将那辛辣苦涩的黄酒一饮而尽,呛得眼泪都流了下来。

交代完徐凤年,老黄转过头,看向了一直站在旁边默默不语的温华。

“温小子。”

老黄走过去,伸手在那把破木剑上弹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老黄……”

温华吸了吸鼻子,眼眶也有些发红。

这一路走来,他跟老黄斗嘴最多,但感情也最深。

“你小子,平时看着没个正形,但骨子里有股子轴劲儿。”

老黄收起了一贯的猥琐笑容,难得地严肃起来:“这江湖水深得很,你这把木剑现在还砍不死人。以后跟在林公子身边,别光顾着偷懒,多练练。老黄我希望有一天,能听到你温华的名字,响彻这片江湖!”

温华死死地抱紧怀里的木剑,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老黄你放心!我温华发誓,迟早有一天,我要练出名堂来!到时候,我请你喝全天下最贵的酒!”

“好嘞!老头子我记下了!”

老黄大笑一声,转身走到徐脂虎身边,恭敬地弯下腰:“大小姐,马车已经备好了,咱们启程吧?”

徐脂虎点了点头,再次深深地看了徐凤年一眼,随后转向林尘,深深一福:“公子,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林尘微微颔首,举起手中的茶盏,遥遥一敬:“一路顺风。”

……

阳春城外,十里长亭。

秋风萧瑟,卷起漫天黄叶。

一辆看似普通却异常坚固的马车停在古道边。

“驾!”

随着老黄一声清脆的鞭响,马车缓缓启动,沿着宽阔的官道,朝着西北方向驶去。

徐凤年和温华并肩站在长亭外,久久未动。

看着那辆马车在视线中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一个小黑点,徐凤年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那段浑浑噩噩的游历生涯,彻底结束了。

“舍不得?”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两人回过头,只见林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长亭内,白衣随风轻舞,宛如谪仙。

李寒衣、南宫仆射和轩辕青峰静静地站在他身后。

“有点。”

徐凤年深吸了一口气,擦了擦眼角,自嘲地笑了笑:“让公子见笑了。”

“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林尘负手而立,目光深邃地望着远方:“他有他的剑道要走,你也有你的路要走。”

说罢,林尘的目光微微偏移,落在了温华怀中紧紧抱着的木剑上。

温华被林尘这深邃的目光一看,顿时有些局促,下意识地将木剑往身后藏了藏。

在这位随手就能捏死陆地神仙的通天大能面前,他这把破木剑,简直就像是个笑话。

“藏什么?”

林尘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温华耳中。

“你觉得你的剑,不如寒衣的铁马冰河,不如南宫的春雷绣冬?”

温华咽了口唾沫,干笑道:“公子说笑了,我这破木头,哪能跟仙子们的绝世神兵比……”

“愚蠢。”

林尘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目光却透着一丝罕见的认真:

“剑之利,不在锋刃,而在人心。”

“铁剑杀人,木剑亦可杀人。世人皆求神兵利器,却不知最锋利的剑,是那颗不染尘埃的赤子之心。”

林尘看着温华,语气中带着一丝点拨的意味:

“你这把木剑,虽然粗糙但却干净,只要你心中的剑不折,这把木剑,迟早有一天能斩断这世间的金铁。”

轰!

林尘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落在温华耳中,却如同黄钟大吕,震得他脑海中嗡嗡作响!

剑之利,不在锋刃,而在人心!

温华呆呆地看着怀里的木剑,原本眼中的自卑与迷茫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明悟与坚定!

“多谢公子指点!温华……记住了!”

温华猛地抬起头,对着林尘深深地鞠了一躬,抱剑的手,稳如磐石。

林尘微微点头,不再多言。

他转过身,看着徐凤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走吧。”

“既然你大姐的事情已经了结,接下来,也该办点正事了。”

徐凤年精神一振,连忙跟上:“公子,咱们接下来去哪?”

林尘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声音在秋风中飘荡:

“走到哪是哪,离阳的风景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