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原上空的异变,以一种超乎所有人想象的速度蔓延。
最初那仅仅覆盖混乱地带的扭曲光影,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墨,又似被无形巨口吹胀的气泡,急速膨胀开来。
其扩张之快,让驻守在血原前线的两族修士、以及那些蛰伏于血原深处的邪异存在,都猝不及防。
仅仅半日之后,当各方势力还在紧急探查、上报、争论之时,那片海市蜃楼般的仙境光影,已经庞大到覆盖了小半个血原战场的上空!
从大印仙城的城墙上抬头望去,修士们能清晰地看到那片光影的一角——巍峨的仙山倒垂,灵泉如瀑布般向上流泻,华美的宫殿屋顶朝下,灵禽异兽的身影在倒置的云雾间穿梭,一切都与现实世界的常识相悖,呈现出一种令人目眩神迷、又隐隐不安的倒悬之景。
整个光影世界,如同一面巨大无比、倒扣在血原上空的镜子,映照出一个颠倒的、梦幻的、却又无比真实的世界。
“倒悬的……都是倒悬的!”有修士喃喃自语,脸上充满了震撼与困惑。
“灵气波动极其活跃,但性质……很陌生,不似现今任何一种已知的灵气。”经验丰富的结丹真人皱紧眉头,试图分析。
“这到底是秘境入口,还是某种天地异象?亦或是……上古遗迹的投影?”猜测四起,却无人能给出确切的答案。
与那些在最初异动时便发出咆哮嘶鸣、表现出强烈躁动与贪婪的血原怪物不同,人类修士,无论是大夏仙朝一方,还是古羌一族,在最初的震惊过后,都展现出了惊人的谨慎。
没有大规模的组织进入。
在没有搞清楚这倒悬光影的本质、危险性、以及可能的规则之前,贸然闯入,无异于自杀。
但这并不意味着无人尝试。
总有心怀侥幸、自恃实力、或是被贪婪彻底蒙蔽心智的修士,按捺不住心中的悸动。
在光影稳定下来的第一天,就有数道身影,从血原边缘的不同方位,或是驾驭遁光,或是施展秘术,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片倒悬的仙境。
他们的身影,在触及光影边缘的刹那,如同石子投入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随即消失不见,仿佛被那光影世界彻底吞没。
大印仙城,以及古羌一方某些大型部族的核心区域,对应的魂灯殿中,属于这些“先驱者”的魂灯,成了最直观的验证手段。
最初的半个时辰,所有魂灯安然无恙,灯火稳定。
这似乎给了观望者一丝希望——或许,里面并无致命危险?
然而,一个时辰后。
“噗!”
第一盏魂灯,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灯盏之中,那缕代表修士生命与神魂的本源魂火,如同被无形之手掐灭,没有挣扎,没有预警,瞬间归于死寂。
紧接着——
“噗!噗!噗!噗……”
接二连三,所有进入者的魂灯,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内,尽数熄灭!
没有一盏能坚持超过两个时辰!
魂灯殿内,负责看守的修士面色惨白,颤抖着将消息传递出去。
整个前线,一片哗然!
“全灭了?!”
“这才多久?!”
“里面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连求救信号都来不及发出吗?”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迅速浇灭了大部分人心头刚刚燃起的贪欲。
这倒悬的光影世界,并非予取予求的宝藏之地,而是一张择人而噬的恐怖巨口!
江沐川站在自己小院的庭院中,抬头望着那占据了小半边天空、景象瑰丽却又无比诡异的倒悬之影,眼神平静,古井无波。
当第一批闯入者的魂灯尽数熄灭的消息传来时,他甚至没有感到丝毫意外。
“不明不白的世界……谁知道里面是一副什么样的光景?”江沐川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些庆幸自己的冷静。
他早已不是那个对修真界充满浪漫幻想、认为奇遇必然伴随着主角光环的新手了。
铁岩城的残酷,血原战场的生死搏杀,让他深刻明白一个道理:在修真界,好奇心与贪婪,往往是通往死亡最快的高速路。
尤其是在这种牵扯到空间异变、上古遗留的诡异事件中,谨慎,永远比冲动活得久。
他敏锐地抓住了这次异象带来的“混乱”与“注意力转移”。
悄无声息的回到了其他人知道的那个住处。
此刻,头顶的光影依旧,但仙城内的气氛已经截然不同。
一年一度拍卖会的余韵,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地异象冲刷得干干净净。
人们谈论的不再是某某拍出了天价,某某真人拍得了重宝,而是头顶那倒悬的世界,那些瞬间熄灭的魂灯,以及……里面到底有什么?
机缘的诱惑依旧存在,但死亡的冰冷警告,让绝大多数人望而却步,转为观望、猜测、收集一切可能的信息。
有些人尽管没有行动,但依旧是蠢蠢欲动。
利益,永远能驱动人心。
就在江沐川回到小院的第二天,他曾经的队友,那些出身于大家族的修士,找上门来。
来的是周家的周明轩和王家的王崇山,两人如今都已稳固在筑基后期,气息比当年在斥候队时浑厚了不少。
他们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色、好奇,以及一丝隐约的期待。
“林前辈!”两人见到江沐川,态度比以往更加恭敬。结丹与筑基,是一道巨大的鸿沟。
“周道友,王道友,不必多礼,请坐。”江沐川神色平和,招呼两人在院中石凳坐下。
寒暄几句后,周明轩便迫不及待地切入正题:“林前辈,您见多识广,修为高深,对于头顶这……这异象,不知有何看法?
家族中长辈们争论不休,有说是上古秘境现世,有说是天地自然生成的幻象杀阵,还有说是某种未知存在的诱饵……”
王崇山也紧跟着道:“是啊,林前辈。第一批进去的人魂灯全灭,实在太吓人了。但这光影世界的气息又如此磅礴古老,其中必然蕴含天大的机缘。晚辈等心中实在没底,特来向前辈请教。”
两人眼巴巴地看着江沐川,希望从这位新晋的、创造了“筑基斩结丹”传奇的“林前辈”口中,得到一些高人一等的见解或内幕消息。
有那么一瞬间,江沐川心中泛起一丝说不上来的情绪。
要论对异世修炼界的“了解”,他这个本就是外来者的“穿越者”,恐怕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有“发言权”——因为他本身就来自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但他更清楚,自己那点“见识”,在这种涉及此界根本法则、上古秘辛的天地异象面前,毫无用处。
他甚至比周明轩、王崇山他们更谨慎,更“无知”。
因为他深知,未知,往往意味着远超想象的危险。
“两位道友抬举了。”江沐川轻轻摇头,语气诚恳,“林某也不过是侥幸结丹,对于此等涉及空间、上古的天地异象,所知恐怕不比二位多。
那光影世界气息诡异,魂灯熄灭在前,危险不言而喻。
依林某浅见,在未探明其虚实、规则之前,贸然进入,实非明智之举。
机缘虽好,也得有命享用才是。”
他顿了顿,看向两人:“二位出身大族,资源丰厚,道途光明,实在不必急于一时,以身犯险。
不妨静观其变,待局势明朗,或有宗门、家族前辈探明前路,再作打算不迟。”
江沐川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既点明了危险,又劝诫了两人,完全符合一个稳重、谨慎的结丹前辈形象。
周明轩和王崇山闻言,脸上虽还有些不甘,但眼中的焦躁也消退了不少,齐齐拱手:“多谢前辈指点,晚辈受教了。”
他们又闲聊了几句前线局势、修炼心得,便识趣地告辞离去。
送走两人,江沐川独自站在院中,再次抬头,望向那永恒般倒悬在血原上空的瑰丽光影。
接下来的日子里,这倒悬之影成了血原战场上最恒定的“背景”。
它没有消失,也没有继续扩张,就那么静静地悬浮着,散发着古老而神秘的气息,撩拨着每一个修士的心弦。
每天都有人远远观察、记录、分析。
每天也都有新的、不信邪的、或是自恃有特殊保命手段的修士,尝试进入。
魂灯殿里的灯火,依旧在不定时地、无声无息地熄灭。
但比起最初的恐慌,修士们似乎已经开始适应它的存在,甚至开始出现一些零星的、关于光影世界内部只言片语的传闻(真假难辨),以及某些势力开始组织更专业的探查队伍的风声。
江沐川则始终按兵不动。
他头顶着这片诡异的光影世界,每日除了必要的修炼、稳固境界、熟悉新得的天罡地煞大阵操控,便是默默准备着与北方龙蛮部落的交易。
月圆之夜,在倒悬光影的“注视”下,一天天临近。
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却又同时存在于这片血原上空的“异象”,在冥冥之中,等待着交汇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