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钦州把咖啡放在料理台上,走到左桉柠面前,从料理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盒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
纸巾在她手里被捏成了一团,在脸上胡乱地擦了几下,没擦干净,他又抽了一张递给她,她接过去,又擦了几下,但泪还是直流。他又抽了一张,她没有接,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小树。
他把纸巾塞进她手里,她的手没有握紧,纸巾从她指缝间滑落,落在地上。
他没有再去拿纸巾,而是从她手里把那团已经被她揉得不成样子的纸巾拿过来,替她擦脸上的眼泪。他的动作很轻,很慢。纸巾碰到她的皮肤时,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的温度。
“左佑也很关心你。”
他的声音很低,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这话有多笨拙,但就是这样的笨拙才让人觉得这是他最诚恳的安慰。
左桉柠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还有一些没擦干净的泪痕,在灯光下亮亮的。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踩在地板上的赤脚,脚趾因为地板太凉而微微蜷着。
“他对我很好,”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知道。我只是……”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她说不完整,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结尾。
我只是什么?
只是希望他能少管我一点?
只是希望他能像别人的哥哥一样,不要那么严厉,不要那么不近人情?
只是希望他不要永远板着脸?
她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左佑为什么变成这样。
他们的很早就离开了家,她还没有学会怎么当一个大人,左佑也不得不一夜之间从一个学生变成一个家长,他没有时间去学怎么当一个温柔的哥哥。
他一面读书一面赚钱,让左桉柠不用为钱发愁、不用为前途担忧。他用他的方式在爱她,但那种方式有时候让她喘不过气。
夏钦州看着她咬紧的嘴唇。
他不知道左桉柠家里的事情。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但他知道一件事,她很难过,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他把那杯放在料理台上的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苦味更重了,涩味在舌根上久久不散。他把杯子放下,靠在料理台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院子。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一个靠在厨房的门框上,一个靠在厨房的料理台边,中间隔着三步的距离。
月光从厨房的小窗户里漏进来,落在地面上,落在那几块浅灰色的地砖上,像是一块被谁遗忘在地上的银色手帕。空气中咖啡的苦香和桂花的甜香,两种味道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浓,哪个更淡。
过了很久,左桉柠开口了:“夏钦州。”
“嗯。”
“谢谢你。”
夏钦州侧过头看着她。她眼睛还是红的,嘴唇上有一道她自己咬出来的浅浅的牙印。
她在看他,目光里有感激,有脆弱。
他问:“谢什么?”
左桉柠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那几秒里她想了很多,她觉得他像一块冰,但现在她知道,冰只是看起来冷,冰下面有水,水流很深、很安静、不动声色。
“谢谢你没有问。”她说。
夏钦州闭了闭眼,紧接着从料理台上拿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倒进水池里,把杯子冲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然后他转过身,朝楼梯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早点睡。”他说。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远
左桉柠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方向。
楼梯拐角处有一扇小窗户,月光从那里照进来,在楼梯上落下一块银白色的光斑。他的影子从那块光斑上掠过,然后消失了。
她转过身,关了厨房的灯,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她没有再哭,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院子,看着那些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的桂花树的影子,看着那几颗在天边闪烁的、很亮很亮的星星。
他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听过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不是客套的安慰,而是一种更笨拙的真诚。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夏钦州回到房间,没有开灯。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月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银白。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院子
他的手里还捏着那张他刚才从纸巾盒里抽出来但没有递出去的纸巾。
她哭的时候,他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他想替她擦眼泪又怕自己手太重了,他想说点什么又怕说错了会让她更难受。
他在床上躺下来,侧过身,看着窗外那片月光。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冷峻的脸照得很柔和,那些棱角在月光中变得模糊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磨圆了。
他闭上眼睛。
她的脸在黑暗中浮上来。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又闭上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上,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门半开着,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色的线。他走过去,推开门,看见一个女孩。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发亮。
她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说了一句什么,但他没有听见,因为风太大了,把他的耳朵灌满了风。
他努力地想听清她在说什么,但风一直吹,一直吹,把她的声音吹散了,只剩下那些金色的光斑在她身上跳来跳去,像是无数个会发光的精灵。
他在梦里伸出手,想抓住那些光斑。
但他什么都抓不住。
——
左桉柠牵着夏钦州的手,沿着校道慢慢地走。
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落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他们在商学院的教学楼前停下来。
左桉柠抬起头,看着那栋红砖外墙的老楼。
夏钦州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他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站在这里,陪着她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