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桉柠被一个人高马大的保安拦在了走廊的入口：“家属在外面等。”他的声音把里面和外面隔成了两个世界。
左桉柠站在走廊里，看着病床被推远。
门上面那盏红色的灯亮起来，写着“手术中”。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走到走廊的长椅前，坐下来。她的裙摆铺在椅子上，像一朵开在冰面上的黑色的花。
她不知道等了多久。
她的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是夏钦州的消息：“我在门口。”
这时候，尽头那扇门的灯灭了。
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口罩摘了，挂在一边的耳朵上。他的头发花白，眼镜片很厚，在灯光下反着光。
“左赫安的家属？”
左桉柠站起来。“我是。”
医生翻开文件夹，看着里面的报告，然后合上文件夹，看着左桉柠。
“三根肋骨骨折，左侧第六、第七、第八根，没有移位，不需要手术，保守治疗就可以。但胸腔有少量积液，需要住院观察几天，看看积液会不会自己吸收，如果吸收不了再处理。”他顿了一下：“他身上还有多处软组织挫伤，脸上、胸口、后背都有。问题不大，都是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
左桉柠听着，点了一下头，比刚才轻松了很多。她问：“我可以看他吗？”
医生点了一下头，侧过身，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门。
“他已经被转到住院部了，五楼，510病房。你从这边走过去，坐电梯上五楼，出电梯右转，走到头就是。”
左桉柠说了声谢谢，朝电梯走去。
她上了五楼，出了电梯右转，走廊很长，灯光是暖白色的，墙壁是浅米色的，地上铺着淡灰色的防滑地砖。
510，门开着的，她走进去，房间不大，两张床，靠窗那张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靠门这张躺着左赫安。
病床的上半部分摇起来了一些，他半躺在上面，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被子拉到胸口。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病号服，领口很大，露出锁骨和胸口那一片青紫色的淤青。他的左脸上那道红印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嘴角那道血痕被护士擦干净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粉色的伤口。他的头发被护士用水梳过了，整整齐齐地贴在头上，不像刚才那么狼狈。
他看见左桉柠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落在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城市上。
月亮挂在半空中，很圆，很亮，像一个被人遗忘在天上的银币。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
左桉柠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开口了，声音不大：“疼吗？”
左赫安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窗帘上。嘴唇动了一下：“不疼。”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又移进去，月光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左赫安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但还是很小，小到左桉柠要侧过身过去才能听清：“我想求你一件事。”
左桉柠看着他。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左桉柠以为他不会说了，他才开口了：“给我一份工作……行吗？”
他的声音很轻。
左桉柠的手指在包上紧了一下。
她看着他，他没有看她，他不敢看她。
夏钦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他靠着门框，没有进来，也没有出声。他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站在那里，像一个透明的人。
左桉柠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左赫安：“夏氏你肯定是去不了了，你也不懂设计，我的公司，你应该没办法吧。”
左赫安的目光从窗帘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看了几秒，嘴唇动了一下：“你最近和林红的事，我听说过。那些被林红抢走的客户，我可以试着帮你拉回来。”他的声音很轻，很平，看起来她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也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如果我能做到，”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就让我留在你那里。”
左桉柠看着他眼睛底下的那层火焰，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你现在住在哪里？”
左赫安的眼睫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外面的手。从前的它们握着别人的秘密，握着可以让人生让人死的筹码。现在的它们什么都握不住，连自己的命都握不住：“我妈回外婆家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我自己留在郡江，租了个公寓。”
左桉柠看着他：“苏阿姨居然会同意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左赫安的嘴角动了一下。
苏茵走的那天，在机场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安检口外面，她拉着他的手，眼泪把妆冲花了，睫毛膏顺着脸颊往下流，像两条黑色的河。她说：“赫安你跟妈一起走，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怎么办，你爸出事了，你什么都没了，你一个人要怎么活。”
但他没有跟她走。他没有说太多，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他没办法告诉她，他想留在郡江，不是因为放不下这里的生活，不是因为觉得还能东山再起，而是因为他不甘心。这些事他不可能告诉左桉柠。
他低下头，把那些话咽了回去，然后抬起头看着左桉柠：“我想借一些钱。”
那几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在发虚：“房租还没补齐，左家的账户都被冻结了，一分钱都取不出来。”
左桉柠看着他，鼻息间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她侧过头，看向门口。
夏钦州靠在门框上，双手还插在裤兜里，姿态和刚才一模一样。他看见她看过来，这才从门框上撑起来，站直了身体走过来。
夏钦州低下头看着左桉柠：“你安排就好。”
他转过头看着左赫安，那目光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轻的，但左赫安被那目光看得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夏氏有一条规矩，”他的声音很平：“不要自作聪明。”
左赫安听懂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外面的手，点了一下头。
左桉柠开口了：“你到我们家来住。”
左赫安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震惊从眼底浮上来。
夏钦州站在左桉柠身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正看着左赫安。
左赫安被那目光看得浑身发冷。
左赫安低下头，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