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楼里传出的笑闹声,惊飞了窗外的几只飞鸟。
笑闹了好一会,我重又疑惑地盯着林锦。
她那张朝气蓬勃的面容下,藏着一个六十岁的灵魂。
更藏着那个我不曾见过的、科技高度发达的未来世界的智慧。
“你到了这里,应该有些年头了吧?……
以你所说的高尖科技能力,为何一直没去陵海城寻我呢?
反而在这种蛮荒之地,建什么兵工厂?”
我继续迟疑着问:
“这个兵工厂……不会也是你们的实验之一吧?
你和郎君的关系……”
林锦看着我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姐,你还是老样子。哪怕换了个身体,这股要把人看穿的劲,真是一点没变。”
她望着窗外,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我没去找你,不是不想,是因为我根本没办法找。”
她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那是她自己设计的,符合人体工学的椅子。
“来到这一世,我所有的科技手段,在穿越时空壁垒的那一瞬间,全部失效或湮灭了。
我除了脑子里的知识,赤条条地来,就像个普通人一样。”
她摊开双手,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无力。
“在这个交通基本靠走,通讯基本靠吼的时代,茫茫人海,我要去哪里找一个我甚至不知道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的你?那是大海捞针,谈何容易。”
我默然。
确实,这个时代的信息闭塞程度,对于习惯了互联网的现代人来说,简直就是绝望的囚笼。
“当初设定穿越程序的时候,因为不知道高维科技介入低维时空会产生什么不可抗的破坏作用,也为了避免直接改变历史主轴导致的时空坍塌,系统自动将落点选在了这人迹罕至的深山。”
林锦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科学家的严谨与冷峻。
“我被困在这里,起初是为了生存。
但为了能找到你,我在设定落点参数时,加了一个特殊的变量。”
“变量?”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是的,因果律。”
林锦看着我的眼睛,神色认真。
“物理空间可以无限广阔,但人与人的关系演变、命运轨迹,在某种层面上是相对收敛和可靠的。就像量子纠缠,无论相隔多远,只要有纠缠态,另一端必然会有感应。”
她指了指门外,那个三郎君离去的方向。
“我不知道你会变成谁,但我知道,你一定会出现在某个特定的‘场’里。
所以我选了与你有强关系联结的深山落点。
根据我的计算,这条命运轨道,必然能与你相连。
只是我不知道具体是何人,何时,何事。”
我心中猛地一震。
“所以……”
“所以,当崔珉,也就是你的那位三郎君,第一次带着人闯进这片大山,找到青木寨的时候,我就知道,线索极有可能就在他身上。”
林锦的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
“那个男人,身上带着一种很强的‘势’。那是处于风暴中心的人才有的气场。
你既然在这个时代重生,以你的性格和能力,绝不会是籍籍无名之辈,大概率会卷入这种权力的漩涡中。”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后背有些发凉。
原来,这一切的相遇,并非偶然,而是某种精密计算后的必然。
“可是,我试探过他。”
林锦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抛出过很多现代人的梗,写过很多只有我们那个时代才懂的公式,甚至故意在他面前展露一些超越时代的见解。但他……完全无法感应。
他是个纯粹的古人,虽然聪明绝顶,但毕竟没有那个时代的灵魂。”
“线索暂时断了,但我不能放过这条线。所以我选择和他合作。”
林锦指了指桌上的兵器图纸。
“他需要强力的武器来稳固地位,在这个乱世立足。
而我需要他的资源、人脉,以及他作为一个‘信号塔’的作用。
我只能和他保持联系,借他的眼,去看外面的世界。”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忌惮。
“但是你也知道,他那个人……不太好打交道。
崔珉此人,心机深沉,手段狠辣。
一不小心,骨头碴子,他都能给你嚼碎了去。
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对此,我深以为然。
作为暗卫,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三郎君的手段。
他可以在谈笑间定人生死,可以在温情脉脉时布下天罗地网。
哪怕是现在,他对我表现出有情,我也从未敢真正忘记他作为上位者的冷酷。
“我一直保持着现代人的作风,甚至在青木寨里推行一些奇怪的规矩,就是想让你到时,能够有朝一日能快点和我相认。
就像是一个发出求救信号的灯塔,哪怕光亮微弱,我也希望你能看见。”
我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初见她时的画面。
那个突兀的oK手势,那些鲜活生动、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用词,还有她那身虽然古风但剪裁利落的装束。
原来,那不仅仅是个性,更是她在这茫茫异世中,向我发出的深沉呼唤。
那是只有我们两个人能懂的密码。
确实,这是最快、最直接的方式。
如果我不是暗卫,如果我不是习惯了隐藏和伪装,或许我早就冲上去相认了。
我不断地庆幸着。
幸好她没有像我一样,命运多舛,沦为暗卫。
若是她也成了哪个世家的死士,学会了那种将自己完全抹去、融入黑暗的伪装术,那我们这辈子,恐怕真的就是对面不相识了。
“那你这样大张旗鼓地搞特殊……”
我皱了皱眉,目光扫向窗外那些隐约可见的寨民身影。
“你们寨子的人,不会认为你是怪物吗?这里可是俚人区,最是迷信鬼神。”
“哈哈哈哈哈!”
林锦突然得意地笑了起来,那笑声爽朗,带着掌控一切的自信。
“怪物?不,姐姐,在这里,我可是‘母老’。”
“母老?”我疑惑地重复着这个词。
“在俚人的语言里,就是相当于他们部落里的那种圣女、神女,能与神对话的人。”
林锦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山风灌入,吹起她的长发,竟真有几分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性。
“我刚醒来的时候,这具身体的原主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死了。
我接管身体后,利用我掌握的生物学和急救知识,把自己救了回来,顺便还治好了几个寨子里必死的人。”
她回过头,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我是睡了一觉之后,就和她们所认识的青鸾大不相同了。
她们无法解释这种变化,更无法解释我脑子里那些凭空冒出来的知识。
于是,她们就认为是神上了身,赐予了我智慧和力量。”
“在这个时代,科学的尽头就是神学。
我只要稍微展示一点化学反应,或者制造一些简单的机械杠杆,在他们眼里,那就是神迹。”
“她们对我敬畏又崇拜,我说什么,他们都照做。
这兵工厂能建起来,靠的可不是钱,而是信仰。”
我听得目瞪口呆。
这就是知识的力量吗?
我靠着手中的剑,在刀光剑影中拼杀出一条血路,时刻担心着项上人头。
而她,靠着脑子里的知识,直接站在了精神的高地上,受万人膜拜。
这差距,还真不是一点半点。
“不过,我会的一些生物和医疗手段,倒是帮了他们不少。
改良了农具,净化了水源,治好了瘟疫。
所以这‘母老’的位子,我坐得稳如泰山。”
我迟疑着问道:“那个草鬼婆……我看她用毒手段极其高明,难道也是你教的?”
草鬼婆,一直令我忌惮。
回想上次她能在不动声色间就将我药倒的本事,不得不防。
“那倒不是。”林锦摇了摇头。
“古人会的,远比我们以为的要神秘。
中医、蛊术,很多东西在我们的时代已经失传或者被误解了,但在这里,它们是真实存在的科学体系。”
“我和婆婆,倒是可以相互交流,互相进步。
我用现代医学原理解析她的虫毒,她用古老的草药知识补充我的药理库。”
林锦笑了笑,眼中流露出一丝温情。
“从血缘关系上,她是我这具身体的姑婆。
但是我们倒是情同师徒,有时候,她甚至把我当老师,追着问我分子结构是什么,病毒又是何物……”
听着她的描述,我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终于慢慢落了地。
她过得很好。
比我想象中要好得多。
没有流离失所,没有被人欺凌,反而在这乱世的一隅,建立起了属于自己的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