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一会儿,我问:
“三郎君是什么时候找上你的呢?”
林锦微微仰起头,目光变得悠远,似乎穿透了时光的迷雾。
“那时他还很小,大约十岁,十一岁的样子。”
我心中微微一震。
十岁?那时候的他,是我八岁时见到他的样子。
十一岁,那时我已进入若水轩成为他的侍女和暗卫了。
“我第一次做了一张弓,”林锦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比较接近目前在做的复合弓,虽然材料有限,但猎杀飞鸟的速度很快,穿透力极强。
这不仅是为了打猎,也是为了自保,包括威慑那些敢随意闯入青木寨的外人。”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怀念的笑意。
“后来,我试探着做了两个弩,结构比这个时代的更为精巧省力,加装了瞄准辅助。
我让聂伯拿出去卖,想试探一下外面的世界,也想换点钱改善寨子里的生活。”
“结果,当晚,你的三郎君就来到了青木寨。”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窗框。
他的眼线向来密布,而且他向来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
“他向我询问这两只弩的来历。”
林锦转过头看着我,带着微笑。
“你能想象吗?一个十岁出头的小郎君,穿着一身不染尘埃的锦衣,带着几个暗卫穿过了我们在外围布置的重重陷阱,站在我的面前。
他的手里拿着那把弩,就像拿着一把打开新世界的钥匙。”
我闭上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勾勒出那个画面。
不禁也有些好奇。
“他怎么说?”
“他们说你是母老,是神的使者。
但我看这弩机的打磨痕迹,以及这箭槽的弧度,分明是经过无数次试验后的产物。
神不需要试验,只有人才需要。”
“于是,我当时就知道了他不简单……”
林锦啧啧赞叹了一下,似乎至今仍对那个少年的洞察力感到钦佩。
听着林锦的描述,我感到一阵恍惚。
“结果,我们谈得直接又畅快。”她继续说道,
“那时,他年纪还小。我比他更小。
可是他后来还是和这个寨子里的人一样,认为我就是神的使者,母老。
认为我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所以他很信任我。”
“但是……”林锦的话锋一转。
“但是什么?”我不禁也有些被挑起了兴趣。
“他并不像别人那般盲目崇拜我。
他只是把我当作一个窗口,一个可以窥探未来的窗口。
从那以后,他时常秘密来找我聊天。
不是为了求取长生不老的神药,也不是为了祈求风调雨顺的庇佑,而是问我关于我那个时代的事情。”
“他问什么?”
“很多。”林锦掰着手指头数道。
“他问我们的制度,问什么是‘法治’,问铁鸟为何能飞上天,问相隔万里为何能通过一个小盒子听到声音。
他对这一切都充满了惊人的求知欲,没有恐惧,只有贪婪的吸收。”
“我对他知无不言。因为在这个孤独的时空里,他是唯一一个能听懂我描述‘电灯’原理而不把它当成鬼火的人。”
“甚至,有一天,他问我:
‘那个时代的人,是不是要比现在快活多了?
你是更喜欢那个时代的人吗?’”
我想象着那时的三郎君,那个在权力漩涡中早熟的小郎君,坐在青木寨简陋的木屋里,仰望着星空,问出这样一个充满了哲学意味与孤独感的问题。
不禁莞尔,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林锦叹了口气。
“面对他这个问题。我那时想起了你,想起了我。
可是,我觉得我那段时间与寨民们相处,我就很快活,我能来到这个朝代来找你,我也很快活。所以,我竟不知如何回答他。”
我不禁陷入了深深的恍惚之中。
想起了那个时候的自己。
为了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活下去,我拼命地洗去自己身上的现代痕迹。
我学着如何卑微地行礼,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连呼吸都要控制频率。
我学着如何握紧匕首,将刺杀的技巧刻入骨髓。
我学着如何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制度下,把自己活成一个没有名字、没有过去、只有代号的影子。
当我在若水轩,作为一个侍女,认真地听着林昭不断地说着京师的盛况,像海绵吸水一样,积极地打听和了解这个外面的世界时。
而他呢?却在做着相似,又方向完全相反的事情。
他竟也是如我一般,认真地在林锦的面前倾听,
他在努力窥探我来时的世界。
他在听林锦讲述那个没有皇帝、人人平等、科技昌明、法治健全的未来。
他在脑海中构建着那个世界的轮廓,想象着飞机划过天际的轰鸣,想象着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尊严。
这竟是一个多么荒谬又精彩的错位。
我们在同一个时空下,却在进行着一场背道而驰的探索。
我在努力让自己“堕落”成一个古代人,为了生存,我主动戴上了枷锁,跪在皇权与世家面前,小心翼翼地收敛起现代人的尊严和棱角。
而他,一个土生土长的古代权贵,却在精神上试图“飞升”成一个现代人。
他站在封建权力的顶端,却在眺望那个自由与平等的彼岸。
我为了活下去,在学习如何做奴才。
他为了野心,在学习如何做主宰。
这一刻,我感到一种彻骨的震撼。
原来,在我做暗卫的那些年里,在我跪在他脚边听候差遣的时候,他的目光或许正越过我的头顶,望向我灵魂深处的故乡。
我与三郎君,竟在冥冥中,各自向对方的世界,发起了最深沉的探索。
只是,我这样做,是为了苟且偷生。
那他呢?
那个用聆听和想象力,来探索未来时空的小郎君。
那时,他是怎样的心情呢?
是羡慕吗?是嫉妒吗?还是感到深深的孤独?
作为一个拥有超越时代智慧和野心的人,当他知道在遥远的未来,或者在另一个时空,存在着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那里没有世袭的罔替,没有随意的主宰生死,没有需要用鲜血去填平的权力沟壑。
当他回过头,再次面对眼前的苟且、算计、腐朽的官场和愚昧的众生时,他会不会感到一种彻骨的悲凉?
我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是三郎君,是那个心智坚韧如铁的男人。
他不会沉溺于悲凉。
他那时年纪还小,这种巨大的落差,应该是勃发了他更加熊熊的野心吧。
既然那个世界如此美好,既然那个世界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那么,为什么不能在这个世界建立一个?
或者,至少掌握那种力量,让自己凌驾于这腐朽的规则之上?
现在,他知道了我是那个时代的人。
对于他来说,我就不再仅仅是一个好用的暗卫,一把锋利的刀。
我是他童年幻想的实体化,我是那个他仰望了无数次的“未来世界”遗落在这个时空的活生生的证据。
林锦,他或许不会肖想。
但我,本来就是他的侍女,暗卫,甚至是赐妾。
对于我,他想留住的,不仅仅是我,更是那个他无法触及的梦。
“姐?”林锦的声音将我从沉思中拉回。